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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丕,你的大魏,从此再无宁日。”

  邺城

  曹彰受命回鄢陵后不久。曹丕见无后顾之忧。遂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贾逵为豫州刺史。大大小小的官员皆有升赏。又让于禁去为曹操守陵,于禁到了高陵后,见壁画上竟然是关羽水淹七军之事,不由羞愤难当,吐血昏迷,不久之后便一命呜呼。

  整个朝班之中,司马懿垂首伫立,唇角噙着一缕极淡、极冷的弧度。

  兵祸虽解,乱局方始。

  曹氏宗室离心,魏王猜忌成性,朝堂根基溃烂,内耗已成定局。

  江左远在千里,不动兵刃,便搅动大魏萧墙内乱、自伤筋骨。

  此子心机之深、布局之远、眼光之毒,可怖至极。

  司马懿缓缓抬眼,望向西南汉中方向,眼底幽光深沉如水,暗藏无穷算计。

  风雨未歇,棋局愈深。

  真正的乱世暗流,才刚刚席卷曹魏

  众臣退去。曹丕独自坐在大殿上。

  外人只看见鄢陵侯退兵、边境危解、社稷安定,唯独曹丕自己清楚,过去那十日十夜,是他此生最狼狈、最惶恐、最耻辱的炼狱。

  十万宗室铁骑压境,兵锋直指皇城。

  他端坐九五之位,手握大魏权柄,麾下数万禁军护城,可在那一刻,竟无一人、无一兵敢为他挡下这滔天兵祸。满朝文武观望不语,宗室诸王默然袖手,偌大邺城,空空荡荡,只剩他孤身一人困于深宫,惊惧难安。

  纵使贾逵凭口舌退敌,可那兵临城下的威慑、手足相向的寒意、众臣暗藏的观望,早已深深镌刻进他骨髓里,滋生出无边无际的猜忌与阴狠。

  昔日曹操在世,权压百官、威慑宗室,从无半分掣肘。他从前只觉父王手段严苛,如今历经一劫方才彻悟——帝王之道,不在于仁,而在于威;不在于容人,而在于制人。

  心软者坐不稳江山,多疑者方能掌万世权柄。

  黄昏残阳如血,斜照紫宸殿。

  殿内烛火早燃,却驱不散沉沉阴冷。百官尽数散去,唯有曹丕独坐龙榻,身前案几堆叠着近日所有宗室官员、戍边将领的名录卷宗。

  他指尖冰凉,缓缓抚过纸面,眉眼间残存的温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的阴翳与冷酷。

  曹彰不光退了兵。还把兵权也交了出来。

  可在曹丕心中,退兵不是忠顺,是蓄谋。

  若曹彰当真心向社稷、忠于君上,何以仅凭一封匿名密信,便敢私调十万边军、昼夜奔袭、兵逼都城?

  何为奔丧?何为尽孝?

  从头到尾,都是借题发挥,都是恃兵逼宫!

  宗室强悍,于君王而言,从来不是屏障,是悬在头顶的刀。

  曹丕眼底寒光骤盛,指节重重扣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曹氏诸弟,拥兵自重,离心离德。”

  “朝野群臣,临危观望,心无君父。”

  “这朝堂,早就该清清了。”

  话音落下,殿内温度骤降,阴冷杀气无声蔓延。

  当夜,一道隐秘口谕悄然传出,绕过三省六部,绕过所有朝堂规制,直达皇城暗卫与校事府。

  首当其冲,便是彻查流言密信之源。

  曹丕不信那封挑拨离间的密信凭空而生。能精准罗列他夺权私弊、拿捏宗室矛盾、精准戳中曹彰怒点之人,必是身在曹魏朝堂、熟知宫廷秘辛、洞悉宗室恩怨的内部之人。

  一夜搜捕,夜色腥沉。

  所有往来长安邺城的信使、驿站驿卒、侯府幕僚、宗室属官,尽数被拘押诏狱。

  昔日被曹丕宽容以待、不予深究的闲散宗室、王府宾客,一夜之间人人自危。诏狱刑讯之声彻夜不绝,哀嚎穿透深宫夜幕,听得邺城人心惶惶。

  第二日早朝,天尚未亮,大殿气氛已然死寂如坟。

  文武百官列队肃立,无人敢抬头,无人敢言语。昨夜的腥风血雨早已传遍朝野,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如今的魏王,早已不是那个温文谦和、礼贤下士的储君。

  一场针对宗室、观望群臣、朝堂异心者的清洗,已然拉开屠幕。

  曹丕一身玄色王袍,缓步登临丹陛。

  他面容冷峻,眼底无半分情绪,昨日贾逵舌退曹彰的功绩仿佛尽数抹去,只剩冰冷无情的审视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前些日鄢陵侯举兵叩阙,朝野震动,社稷几危。”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寒意,回荡在空旷大殿。

  “究其根源,乃朝内私党暗流,内外勾连,妄传流言,离间骨肉,祸乱朝纲!”

  话音落地,他陡然扬声:“廷尉何在?”

  廷尉慌忙出列跪地。

  “昨夜彻查,长安流言外泄、密信流转,皆由临淄侯府属官、宗室旁支幕僚私相传递、暗中挑拨!”

  曹丕目光凌厉,字字断罪:“所有涉事之人,悉数下狱,三日后处斩,家眷流放幽州!临淄侯曹植,许褚,马上带人把他请来邺城,还有萧怀侯曹熊。一并请来。这等大事,身为人子,竟然不来奔丧。我这做兄长的当然要好好惩戒他们。”

  一语落定,满朝皆惊!

  谁都知道,曹植素来文弱,无心权谋,不通兵戈,与此事毫无牵扯。那曹熊更是不堪。

  可魏王此举,意在杀鸡儆猴,意在敲打所有曹氏宗室!

  这哪里是惩处幕僚,分明是借机打压宗亲,削夺宗室权柄,震慑所有手握势力、心存观望的王族!

  不少宗室朝臣身躯微颤,心头寒意彻骨。

  可无人敢谏,无人敢辩。

  经历曹彰逼宫一事,魏王心性大变,杀伐决绝,再无半分容人之量。

  未等众人回神,曹丕的清算还未结束。

  “前日兵临城下,国难当头,诸臣默然不语、束手观望,食大魏俸禄、受孤厚恩,却无半分忠君报国之心!”

  曹丕眸光冷冷扫过众臣,将那日大殿之上无人献策、无人勤王的冷漠尽数记在心底。

  “赏当然也得有罚,凡当日缄口不言、坐视国危者,三品以上罚俸一年,降阶一等;三品以下,尽数外调边荒,不得留京!”

  一道又一道诏令,层层落下,雷霆万钧,无人可挡。

  救社稷于危难、立下首功的贾逵,虽已得嘉奖升迁,却站在班中,面色沉沉,心底一片冰凉。

  他拼死化解萧墙之祸,为的是曹氏和睦、朝堂安定、百姓免于战乱。

  可他万万没想到,兵祸虽平,君王心魔已生。

  这场劫难没有让魏王醒悟宽仁,反而催生出滔天猜忌、冷血杀伐。

  大魏朝堂,自此再无和气,只剩威压肃杀、人人自危。

  朝班末尾,司马懿静静伫立。

  他垂着眼帘,面色恭谨,仿佛与所有朝臣一般,敬畏君王雷霆手段,不敢有半分异状。

  可袖中五指,早已缓缓收拢,眼底深处,是一片沉沉幽暗的笑意。

  妙。

  太妙了。

  江左远在汉中轻轻落子,挑动一场宗室兵祸,未伤曹魏一兵一卒,却彻底扭曲了曹丕的心性。

  从此君王多疑,屠戮宗亲,清洗朝堂,自断羽翼,自毁根基。

  曹氏本就宗亲强盛、外臣势弱,如今魏王大肆打压宗室、贬斥王族、迁怒群臣,只会让朝堂人心离散,宗室彻底离心,文武皆生怨怼。

  曹氏基业,正在被曹丕亲手一点点掏空。

  而司马氏身为外臣,不涉宗室之争,不沾王权纠葛,反倒能在这场朝堂清洗之中,安然蛰伏,顺势而起。

  朝堂空出的权位、宗室流失的势力、百官空缺的职权,终将一点点落到外臣手中,落到他司马懿手中。

  三马同槽,天机渐显。

  江左算透了曹丕的性情,算透了大魏的国运,却唯独没有算到,这场乱局,最大的赢家,从来不是蜀吴,不是远在汉中的他,而是蛰伏邺城、静待天时的司马氏。

  早朝落幕,百官心神俱疲、惶恐散去。

  紫宸殿内,曹丕独坐龙椅,看着手中不断呈上的处置名册,眼底杀伐未消,心头却生出一丝病态的安稳。

  清洗异心、震慑宗室、威压群臣。

  他终于感觉到,这江山权柄,重新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可他不知,殿外风起,流云蔽日。

  大魏的天,已经悄悄变了。

  千里汉中,幽谷风清。

  一名黑衣斥候躬身立于崖下,将邺城朝堂一日之内的雷霆清洗尽数禀报。

  崖上风起,吹动江左白衣猎猎。

  他微微垂眸,眉眼清淡,无喜无悲,只淡淡吐出一语:

  “果然。”

  他太懂曹丕。

  怯懦者一旦掌权,遇惊必狠,受惊必杀。

  曹彰十万大军逼城,击碎了他所有的底气与自信,剩下的,便只有偏执的猜忌与疯狂的掌控欲。

  “曹丕今日清洗朝堂,看似固权,实则自毁长城。”

  江左抬眼望向邺城方向,眸光澄澈通透,看透乱世棋局:

  “曹氏宗室离心,朝堂群臣寒心,自此大魏,外有吴蜀虎视,内无忠臣可信、无宗亲可依。”

  “他守不住这江山了。”

  风声穿林,遥遥传向北方。

  曹魏萧墙之祸的余波,正在彻底改写北方格局。

  而蛰伏汉中的白衣之人,依旧从容观棋,静待曹丕一步步走入更深的孤绝深渊,静待大魏基业,缓缓崩塌。

  乱世棋局,至此,司马暗盛,曹氏渐衰,天下大势,悄然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