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为雨
先毁天子威仪,再断汉室正统,最后逼禅让位,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四百载炎汉,天威赫赫,曾扫六合、定八荒,曾让四海宾服、万国来朝,却终究熬不过乱世狼烟,逃不过权臣篡逆。
与此同时,许都刘氏宗庙。
寒凉的殿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前摇曳烛火,将刘协单薄佝偻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映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萧索又凄凉。
他哭得浑身脱力,双膝软软跪伏在祖宗牌位前,双手死死攥着那纸罪己诏,指腹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整幅帛书捏碎。泪水浸透了纸面,晕开漆黑墨迹,那些字字苛责、句句贬损的文字,每一笔都是曹魏强加的屈辱,每一字都是汉室凋零的佐证。
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权臣之手,一生颠沛流离,半生傀儡苟活。董卓乱政挟持他西迁长安,李傕郭汜作乱让他流离失所,曹操迎奉天子却将他囚于许都,名为尊汉,实则挟制。他从未有过一日真正执掌江山,从未有过一刻能自主决断国事,可最终,亡国的罪责、灭汉的骂名,却要由他刘协一力承担。
“高祖……恕朕无能……”
嘶哑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从殿中传出,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缓缓抬首,泪眼婆娑地望着一排排肃穆的祖宗灵位,光武帝中兴大汉的赫赫功业,高祖开创天下的万丈荣光,历历在目,偏偏到了自己手中,山河破碎,社稷倾覆。
殿外传来细碎且整齐的甲胄脚步声,冰冷沉闷,由远及近。
是曹魏禁军。
甲叶摩擦的冷响碾碎了殿内残存的悲凉,也彻底碾碎了刘协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心知,第二批旨意来了。
果不其然,一身朝服的华歆缓步踏入宗庙,身姿挺拔,神色倨傲,再无半分人臣对天子的恭谨。他立于殿中,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痛哭的末代天子,语气冰冷平直,毫无半分悲悯:“陛下,朝野群臣皆言,天降灾异、天下纷乱,皆因天子失德。马上将罪己诏布告四方,不足以安民心、顺天命。”
刘协身子一僵,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颤抖微弱:“罪己诏在这里,卿……还欲如何?”
华歆袖手而立,字字铿锵,带着颠覆四百年王朝的决绝:“天命归魏,汉祚当终。请陛下禅位于魏王曹丕,以顺天意,以安万民。”
“禅位……”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似万钧惊雷,轰然炸响在空旷宗庙之中。
刘协浑身剧震,五脏六腑皆如被寒冰刺穿,彻骨冰凉。他怔怔望着华歆,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与荒芜。
他早有预料,可当真听见这两个字时,依旧痛得肝肠寸断。
大汉……真的要亡了。
他抬手,缓缓抚过身前冰冷的案几,指尖掠过历代汉帝供奉的香火余温,半生屈辱、半生隐忍、半生期盼,尽数化作一场泡影。
“朕……知道了。”
一声呢喃,轻若蚊蚋,耗尽了他毕生气力。他缓缓垂首,两行清泪再度滚落,砸在青砖之上,悄无声息,一如这悄然落幕的大汉王朝。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我兄长狼子野心,你们这些人都是助纣为虐。以后必会遗臭万年。”匆匆赶来的曹皇后骂道。
华歆冷冷的道:“大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还请皇后自重。”
旁边一身宦官打扮蛇三马上高喊:“来人呢,送皇后娘娘回寝宫。”
看着华歆、曹休等人,曹皇后生出深深的无力感。她知晓蛇三的意思。并没有反抗。流着泪看了看天子,转身离开宗庙。
“持玺郎,还不把玉玺交出来?”华歆说道。
祖弼手捧玉玺,冷冷说道:“此乃天子之物。岂能随意交出。”
曹休大怒,不由分说,一剑将祖弼刺死,他把玉玺拿在手里,骂道:“不识好歹的老东西。”
“朕已答应禅位,尔等为何还要杀人?”天子看着祖弼的尸体,绝望的问道。
“顺魏王者昌,逆魏王者亡,陛下。他的下场你也看到了。等罪己诏传遍四方,你马上下禅位诏书。戏嘛,一定要演足。”华歆冷笑道。
宗庙之外,暮色沉沉,黑云压城。许都上空萦绕数百年的汉家王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褪去。
千里之外,邺城魏王宫。
大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整齐,肃穆肃然。
曹丕端坐王座之上,一身玄色王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温和,眼底却藏着万丈雄心与滔天野心。
下方司马懿垂首立于百官之列,身形挺拔,神色淡然,眸底深藏幽光,波澜不惊。
殿外侍卫快步入内,高声禀报:“启禀魏王!许都来报,天子已然应允禅位!”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寂静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贺之声。
“恭喜魏王!”
“魏王天命所归,当承大统!”
百官跪拜称颂,声震殿宇。
曹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温和,却藏着雷霆手段与帝王格局。他等待这一日,太久了。
自年少时目睹父亲权倾朝野,他便深知权力的重量。数年来隐忍蛰伏,制衡宗室、收拢兵权、安抚朝臣、平定内乱,熬过曹彰兵变的动荡,稳住曹魏动荡朝局,步步为营,今日终于等到改朝换代、登临九五的这一刻。
他抬手,轻轻压下满殿称颂之声,目光悠远望向南方,穿透重重山川云雾,落向蜀地成都。
“汉室将亡,天下无主。”曹丕声音清和,却带着定鼎天下的气魄,“唯独西蜀刘备,仍奉汉祚,割据一方。”
司马懿适时抬首,轻声进言:“大王,汉庭覆灭之后,西蜀便成唯一汉统正统。刘备必借此时机称帝延续汉室,与我大魏分庭抗礼。此外江左尚在蜀地,此人手段莫测、心性狠绝,以后和诸葛亮必会为我大魏心腹大患。”
曹丕微微颔首,眸色沉凝:“孤知晓。传命,待禅位大典落幕,即刻整饬兵马,紧盯西川动静。大汉既亡,天下便该归一。蜀地残存的汉旗……孤迟早亲手拔去。”
殿内风声寂寂,野心暗流汹涌,席卷整个北方大地。
而通往成都的蜀道之上,江左依旧策马疾驰。
晚风猛烈灌入衣襟,冷得他浑身发寒。他不必亲见,便可知晓许都的凄凉绝境,亦能料知邺城曹丕的万丈野心。
四百载大汉,终是走到末路。
天下九州,中原、河北、尽数归魏,江东孙氏割据自立,唯独巴蜀一隅,尚且悬挂着最后一面汉旗。
可这面旗帜,早已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汉中血战过后,再加上荆州丢失,蜀地精兵折损大半,还阵亡一批武将,现在已是国力疲敝;上庸新定,人心未稳,内外隐患丛生。如今汉室即将正统覆灭,曹魏即将立国称帝,占据天时地利,坐拥天下正统名义,西蜀瞬间陷入被动绝境。
钱二策马并行,沉声问道:“先生,汉室已倾,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自处?”
江左勒马驻足,立于山道高岗之上。
他抬眸,望向成都方向的沉沉夜色,眼底彻底褪去昔日所有温柔和煦,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仁义撑不起乱世,温柔守不住山河。
汉室已亡,那就让旧朝落幕。
若天下无汉,那他便护住蜀地这最后一寸汉土;若世人皆弃汉,那他便亲手撑起这将倾的残局。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坚定,穿透呼啸长风,字字落地有声:
“汉室亡了,但汉魂未灭。”
“曹丕欲篡汉立魏,一统天下,野心昭然。往后,曹魏是天下公敌,成都便是乱世唯一汉根。告诉蛇三,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他握紧手中马鞭,眼底翻涌着复仇的烈焰与守土的执念,昔日温润少年彻底湮灭,只剩一身杀伐戾气与山河担当。
“曹丕要天下归一,我便保汉祚不绝。”
“自此,南北对峙,魏汉分庭。乱世终局,不再由曹魏独断。”
晚风烈烈,吹动满山草木萧瑟作响。
旧的王朝已然覆灭,新的乱世格局,伴随着许都的哭声、邺城的野心、蜀道的风尘,轰然开启。
而孤身立于乱世风口浪尖的江左,将以一身孤骨,撑起残存汉旗,与篡汉的曹魏,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