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寄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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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尽殒,只剩她一人。

  她不止是为姐妹悲痛。

  她更怕——昔日四人并肩伴他左右,热闹鲜活。如今三魂归土,只剩她一人,孤身薄影,再也撑不起往日光景,再也配不上陪他共赴山河。

  飞雪垂首,泪水无声坠落,声音轻得像呢喃私语,只有风能听见:

  “江大哥……你可知,我为何最难释怀?”

  江左眸光微凝:“你说。”

  她指尖死死攥紧素裙,指节泛白,眸中泪光楚楚,藏着隐忍多年、从未敢吐露的深情与卑微。

  “不止是因为她们。”“是因为……我最怕的,是她们都不在了,唯独我活着,孤零零看着你孤身走乱世。”

  “从前有暗香,有语嫣,有知画。”

  “如今她们都走了。”

  “只剩我。”

  “而我现在连剑都拿不了。一个废人,再也不能伴你闯荡乱世。”

  她抬眸,透过朦胧水光,看着那张略带沧桑的脸庞,眼底是压不住的、纯粹又卑微的情意。

  “我一个废人,撑不起她们三个人的托付。”

  “我更怕……从今往后,你高处孤寂,山河万里,无人再真心伴你左右。”

  数年深藏的暗恋,从未言说,从未逾矩,干净、克制、卑微,尽数藏在一句句后怕与心疼里。

  她的悲,一半是丧友之痛。

  一半,是见他孤苦、却无力万全守护的爱而隐忍。

  小院静极。

  江左望着镜中泪眼婆娑、心神俱碎却依旧隐忍克制的少女,眸底微动。

  他看懂了。

  看懂了她不同于旁人的执念,看懂了她心底那层藏得最深、最干净、最沉默的情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安抚她破碎的心,也回应她数年默默追随:

  “飞雪。”

  “她们不在了,但你还在。”

  “你在,便是她们所有人的陪伴。”

  “从今往后,你替她们守我,你既然上了那块碑,那就是我的女人。”

  “你不是孤身一人。”

  “你若立于此,我便不会孤行。”

  一语落地,温柔抵破千般悲苦。

  飞雪怔怔落泪,心底积压数年的爱慕、愧疚、孤独、恐惧,尽数在这一刻轰然消融。

  她终于抬起通红的眼眸,望着身前之人,轻轻点头,字字坚定,带着此生不渝的执念与深情:

  “好。”

  “我活下来。”

  “我替她们活。”

  “也……为你活。”

  从今往后。

  镜中孤影不再飘零。

  昔年四姝风华,尽凝她一身。

  她虽不能执剑,却承四人之志。

  她存心,怀一人深情。

  山河漫漫,乱世滔滔。

  她余生所有情、所有勇、所有温柔与坚守,皆付此地、此世、此人。

  夜色浸着微凉的晚风,院落里残酒尚余温。

  “江大哥,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也想做你的女人。四人中我事事争第一。没想到这件事让暗香姐抢了先。她死而无憾,所以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你要了我吧。”

  飞雪脸颊染着酡红,眸光缱绻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敢,方才一番话落,呼吸都微微发颤。

  江左望着眼前人,眼底情绪沉沉,终是缓缓颔首。他俯身将飞雪轻柔抱起,衣袂轻扬扫过案边烛火,跳跃的灯火倏然熄灭,整座院落沉入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

  江左悠悠转醒,房间内晨光浅淡,床榻之上只剩他孤身一人。

  后背与双臂仍萦绕着细密的丝丝痛感,皮肉间残留的触感清晰如昨。昨夜飞雪那般炽热又失控的模样陡然浮上心头,他偏过头,望着空荡的枕边,唇角牵起一抹无奈又缱绻的苦笑。

  屋内静悄悄的,想来那人已是早早起身离去,只留一丝余温,和满身未曾散尽的旖旎痕迹。

  门轴轻响,柳如烟缓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床榻,轻声开口:“她走了。”

  江左缓缓撑起身躯,周身倦意未散,听罢只深深叹了口气。他眼底了然,心中早有答案,淡淡道:“我晓得她要去往何处。”

  稍作停顿,他望着门外天际,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便由她去吧。她人虽在此地,心与魂魄,却早已留不住了。”

  柳如烟眉眼柔和,轻声宽慰:“这样也好,等她彻底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

  说话间,她目光不经意掠过江左手臂与肩头交错的抓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打趣道:“真不知你身上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引得这般多好女子,心甘情愿为你倾心。”

  江左抬手下意识的抓起衣衫披上,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宇间染着几分难言的落寞,并未接话。

  用过早饭,江左移步前厅,见钱二一众手下都候在厅中,当即开口吩咐:“挑几名身手利落的弟兄,暗中跟着飞雪。只需护她周全,切莫上前惊扰。”

  钱二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江左转头看向身侧的柳如烟,随口问道:“听闻你近来跟着张姐姐修习道法?”

  “是啊。”柳如烟轻点下颌,语气平静,“师父临终留了一卷典籍,说是无字天书,我便想着潜心钻研一番。”

  “原来如此。”江左微微一笑,“我手中也得了一卷,现下放在芷兰那里,你去取来一同参详吧。”

  “好。我这一卷是人卷,倒不知你那卷又是何物。”

  江左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与戏谑:“道法天书任你修习都无妨,只是万万不可动了出家做道姑的念头,记下没有?”

  柳如烟闻言,俏脸微赧,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出言反驳。

  此时脚步声传来,卫松跨步走入。

  江左抬眸看向来人,语气当即开口:“卫大哥,你来的正好。劳你走一趟东吴,面见吕一,将这封书信亲手交予他。你转告他,若应允信中所提之事,便是我江左欠他一份人情。临行前记得备上几份异域特产一同带去,路上行事务必谨慎,万事小心。”

  卫松郑重应下,转身出去着手安排诸事。

  “蛇组也该活动一下了。有些人付出代价的时候到了。”江左语气冰冷的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