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登基
房间中积郁多日的阴霾顷刻散尽,烛火稳稳亮起,照得二人眉眼清明。刘备看着眼前从容立身的诸葛亮,心中彻底了然。所谓卧病劝谏,从不是孔明身有疾苦,而是蜀汉基业悬于一线,他不得已,才以君臣情分作最后一激。
刘备缓缓颔首,语气再无半分迟疑,字字沉如鼎钟:“孤心意已决。择吉日,祭天告地,登基续汉。”
诸葛亮闻言长舒一口气,躬身下拜,身姿端肃,再无半分慵懒虚疲:“臣,谢主公圣断!大汉社稷,自此有归!”
一日之内,成都中枢政令传出。
消息甫一散开,整座蜀都朝野震动,文武百官无不大喜。这些年随刘备辗转荆襄、鏖战汉中,抛头颅、洒热血,所求的从来不止一方偏安之地,更是匡扶汉室、名正言顺的千秋大义。先前主公仅居汉中王,面对曹魏篡汉、天下无主的格局,始终名份有缺,令百官心中郁结难舒。
此刻定鼎之议落定,文武诸臣纷纷集结相府,上表劝进。
太傅许靖、司徒谯周、光禄卿黄权等领衔百官,连夜拟写劝进表,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历数曹丕篡汉之罪、昭烈帝宗亲正统之实,言天命在蜀、人心向刘,恳请刘备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赵云、黄忠、魏延等武将更是士气大振,连日整肃三军,操练兵马,营中欢声不绝。将士们久盼正统名分,如今主公即将称帝,北伐复汉、肃清中原的志向,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的依托。
蜀中百姓闻之,亦是奔走相告。自建安以来,天下大乱,汉祚倾覆,百姓饱受战乱流离之苦,心中依旧念着大汉旧统。听闻汉中王承天受命、即将继汉称帝,蜀中四境民心安定,市井安稳,人人皆盼新君临朝,再造太平。
蜀中风起云涌,一片欣欣向荣之时,中原与江东,却是另一番光景。
邺城魏宫之中,曹丕听闻蜀地消息,当即龙颜沉冷。
他篡汉建魏,本以为天下正统尽归曹氏,只需休养生息、徐徐图之,便可一统山河。可刘备一旦称帝,便是公然接续汉室正统,彻底坐实了曹魏“篡逆”之名。自此天下不再是魏朝独统,而是汉魏对峙,南北分立。
曹丕伏案良久,面色阴翳,沉声对众臣道:“刘备织席贩履之徒,借宗亲虚名窃据巴蜀,今竟敢僭越称帝,与朕分庭抗礼!日后西南必成大患。”
朝中曹洪、陈群等人纷纷进言,或请整兵以备西蜀,或请遣使联吴,制衡巴蜀,魏国朝堂一时戒备骤起。
江东建业,孙权得报亦是心绪复杂。
他坐观天下变局已久,既不愿曹魏独大,亦不希望蜀汉正统确立、声势滔天。刘备称帝,名义上占据了天下大义,日后若兴兵北伐,必能招揽天下忠于汉室的势力,届时蜀汉声势大涨,东吴处境便会愈发被动。
孙权独坐殿中,默然良久,终是传令江东各口岸整军严守,静观时局,伺机而动。
天下格局,因成都这一道决断,彻底改写。
成都宫内,刘备看着满朝劝进表章,望着殿外肃立的文武百官,又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目光笃定的诸葛亮。
前路依旧风雨飘摇,北有强魏虎视眈眈,东有东吴首鼠两端,天下未定,战乱未休。
但他心中再无迟疑。
为殉半生初心,为续四百年汉祚,为安蜀中万民,为酬君臣将士热血——这帝位,他必须坐。
诸葛亮轻声进言,音色沉稳,排布诸事:“主公,臣已命人钦天监择定吉日,修缮南郊天坛,备齐祭天礼器、登基仪仗。同时传檄天下,昭告曹丕篡汉之罪,申明我大汉正统。待诸事齐备,便可登基临朝,昭告四海。”
刘备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燃起数年未见的灼灼明光,缓缓颔首:“好。便依孔明所言,整备登基,兴复汉室!”
乱世棋局,落子无悔。
大汉新朝,即将于巴蜀一隅,浴火重生。
章武元年,初夏。
成都武担山,天坛告成。
连日天阴尽散,云开风清,万里长空一碧如洗。蜀地千山含翠,锦江流水如练,四方尘嚣尽敛,唯余天地肃穆之气。
卯时未过,武担山百里戒严。
铁甲层层列阵,蜀军旌旗遍野,青、红、黑三色军旗依方位肃立,刀甲映着初升朝光,凛冽生辉。自皇城至南郊天坛的御道,青石铺地,净水泼街,两侧文武百官依阶而立,冠带整齐,肃穆无声。
文官一袭青绯朝服,执笏垂绅;武将银甲铿锵,按剑伫立。许靖、谯周、黄权位列文臣之首,赵云、黄忠、魏延、吴懿居于武班前列,万千臣工垂首屏息,静待新君临坛。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
九重宫阙之内,礼乐轰然奏响。雅乐雍容,贯彻云霄,压过锦江涛声,震散四野晨雾。
刘备一身十二章纹通天冠、玄色龙纹冕服,缓步踏出宫门。
冕旒垂珠,掩去眉眼浮沉,却掩不住一身山河气度。半生颠沛,半生流离,织席贩履的寒微、寄人篱下的隐忍、兵败流离的狼狈、汉中鏖战的铁血,尽数沉淀在此刻沉稳的步履之中。
他一路走来,踏过数十年风霜坎坷,踏过荆襄烟雨、徐州寒月、汉中烽火。
今日,他不再是依附他人的皇叔,不再是局促一方的汉中王。
他要继四百年大汉正统,承高祖、光武之基业,于乱世倾颓之间,再立汉天。
御驾缓缓行至南郊天坛之下。
天坛三层,层层阶白玉砌,上接穹苍,下临万民。香烟袅袅,玉帛陈列,太牢三牲齐备,礼器井然,左右礼乐官、赞礼官、太史官肃立如松。
诸葛亮一身素色朝服,立于坛下正中,身姿挺拔,神色清肃。
他望着拾阶而上的刘备,眸中无半分喜色喧嚣,唯有经年沉淀的笃定与安稳。
天下人只道今日是主公登基、蜀汉开国。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一步,他们君臣二人,足足走了快二十年。
一步山河,一步兴亡。
刘备登至顶层天坛,立于天地正中。
天风拂动冕服龙纹,猎猎作响。四下万军寂然,万民屏息,天地间只剩悠悠雅乐与穿堂长风。
谯周肃穆上前。朗声开读祭天文诰,声震四野:
“汉室倾颓,贼臣篡逆。曹丕窃据神器,弑君乱纲,秽乱天统。备乃孝景皇帝之后,恭行天罚,承续汉祚,定都蜀都,建元章武,以安宗庙,以靖四海!”
诰文字字铿锵,句句泣血,诉尽汉臣之愤、乱世之悲、复国之志。
读毕,香烟冲天,直上云霄。
诸葛亮稳步登坛,手捧天子玉玺、绶带,躬身举过头顶。玉印温润厚重,承载四百年大汉江山的余晖,承载无数忠魂的期许。
“请主公即皇帝位,承天受命,君临巴蜀,再兴汉室!”
一声请命,清越笃定。
坛下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之声轰然炸响,如雷贯地,震荡山河:
“臣等恭请陛下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层层叠叠,席卷南郊,传遍成都内外,响彻巴山蜀水。
刘备抬手,缓缓接过天子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