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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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一句推诿埋怨落下,静室之中顿时一片沉默。

  满屋浓烈酒气未散,衬得他这番说辞愈发显得鲁莽狭隘、毫无担当。

  刘备立在原地,龙眸沉冷,静静看着狼狈躬身、避重就轻的三弟,心头又是气又是痛。气他临战放纵、嗜酒误事,痛他半生戎马、性情始终未改,依旧这般冲动执拗,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天命难防。

  “住口。”

  一声清冷呵斥,不高,却带着帝王压人的威严,瞬间堵得张飞话音骤停。

  刘备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张飞通红愧汗的脸面,字字严厉,却藏着手足不忍:“昨日饮酒,无人逼你,无人迫你。酒是你自己喝的,错是你自己犯的。事到如今,不思自省,反倒推诿旁人,这便是你张翼德的担当?”

  张飞脖颈一缩,脸颊滚烫,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垂首死死攥紧衣袖,羞愧得无地自容。

  刘备眸光微寒,继续训诫:“三日之后,朕亲率举国大军东征伐吴,举国肃穆,枕戈待旦。满朝文武冒死直谏,宁遭牢狱之灾也要拦朕止步,唯独你,身为主将,临战前彻夜贪醉!若军中诸将皆学你这般模样,军心何在?军纪何在?大汉复仇之志,又何在?”

  句句叩心,声声落地。

  张飞脊背僵直,满头冷汗层层浸透发丝,再无半分方才的委屈辩驳,只能沉声请罪:“臣……臣知罪,大哥恕罪,往后绝不敢再贪杯误事!”

  一旁江左静静立在窗边,默然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无波澜,亦无辩解。

  张飞醉酒失度是真,他刻意羁留、逆天锁命亦是真。

  他昨夜顺着张飞心意陪饮,不劝不阻、顺势软禁,本就是故意为之。他不求刘备理解,不求张飞领情,只求能搏一个万中无一的生机。

  刘备余光瞥过默然伫立的江左,心头余愠未消,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追责之意:“江左。”

  “臣在。”江左垂首听训。

  “翼德鲁莽,你素来心思缜密、智计过人,本该直言劝诫、严加阻拦。你明知他身负军国重任,明知东征在即,却任由他狂醉彻夜,又私自禁锢朝廷大将,擅断军务。今日朕若不来,你是否打算将他一直囚于府中?”

  这一句诘问,直指核心。

  江左抬眸,目光澄澈,迎着刘备的龙威坦然作答,语气清淡却掷地有声:“臣是。”

  不避罪,不狡辩。

  “臣宁可让翼德将军恨臣一时,宁可背负擅权僭越之罪,也不愿见将军奔赴死地、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臣所行所为,不求有功,但求无憾。”

  这话一出,张飞当即瞪眼,怒气上涌:“你胡说!何为死地!我东吴血海深仇未报,我兄弟冤屈未雪,我正当沙场杀敌,何来之死!江东鼠辈何人是我对手?你就是危言耸听,故意拘我碍我!”

  他本就满心憋屈羞愧,此刻被江左一句宿命断语彻底点燃怒火,声调陡然拔高。

  刘备眉头紧紧皱起,抬手压下张飞的躁动。

  他听得懂江左话中深意,隐约知晓此人屡次暗阻事态、似乎预知吉凶,可他身为帝王,身负兄弟血仇、举国大义,早已被执念裹挟,再无回头之路。

  “天命祸福,自有天定,亦由人争。”

  刘备语气沉肃,落字铿锵,断绝了所有余地:“朕意已决,东征伐吴,势在必行。翼德,朕限你今日回阆中,整肃兵马、严束军纪,戒酒戒躁,三日后随朕出征。若再敢贪酒误事、肆意妄为,军法绝不徇私!”

  张飞闻言,瞬间一扫心中阴郁,当即挺胸应诺:“臣遵旨!臣必定严守军纪,戴罪立功,沙场斩敌,为二哥报仇!”

  他满心皆是即将出征的激昂热血,全然听不出江左言语里的悲凉预警,看不见前路铺展的血色结局。

  刘备最后看向江左,目光复杂,含着警告,亦含着一丝惜才:“江左,朕知你心怀筹谋,皆是好意。但往后,不可再擅拘重臣、私干军务。君臣有别,天道人事,皆不由你独断。”

  “臣……谨记陛下教诲。”

  江左缓缓躬身应下,青衫立在满堂天光里,单薄孤凉。

  他拦得住一时,拦不得一世。

  他改得了一瞬轨迹,改不了滔天宿命。

  刘备转身携张飞离去,脚步坚定,奔赴那场注定倾覆的征伐。

  府门开合,风声穿庭而过。

  空寂厅堂中,只剩江左一人独立。天光微凉,落满肩头,他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喉间轻轻一叹,声里尽是徒劳无解的悲凉。

  一件披风微许暖意,“你已尽力,天命难违。不要自责。”柳如烟说道。

  他确实尽力了。

  可蜀汉的风,从今日起,便只剩萧萧悲歌,再无归途。

  离了江府,一路归途,张飞脸上的愧色早已尽数褪去,满心只剩郁火与憋屈。

  方才在江左府中被刘备当众训诫的难堪、被旁人预判命数的别扭、被软禁一夜的不甘,层层叠叠堵在胸口。于他而言,江左那一番苦心劝阻、逆天护命,从来不是保全,而是羞辱,是小瞧他猛将威名,是折他复仇之志。

  他胯下骏马疾驰,马蹄踏碎长路尘土,一身戾气沉沉不散。

  一路回到阆中,左右亲兵小心翼翼上前迎候,无人敢多发一语。他们跟随张飞多年,最是清楚,自家将军平日豪爽仗义,可一旦心底积郁,便性情暴戾,动辄迁怒下人,无人能劝。

  方才在刘备面前收敛的狂躁,此刻彻底无人压制,尽数爆发出来。

  张飞一脚踹翻帐前摆放的木案,案上军册、令旗、笔墨滚落一地,乒乓乱响。

  “什么天命难违!什么死地横祸!”

  他立在大帐之中,声如惊雷,满眼赤红戾气,恨恨咬牙,“某纵横沙场数十年,枪挑千军、踏破万阵,刀头上舔血从未惧过!东吴鼠辈害我二哥,我正要踏平江东、血债血偿,区区一介布衣寒士,也敢妄断我生死,拘我行止!”

  在他眼里,江左所言的宿命凶险,全是危言耸听、杞人忧天,甚至是刻意阻挠他为关羽报仇。

  越想越怒,越怒越闷。

  昨夜在江府被温柔醇酒压住的郁气,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他本被刘备严令戒酒、整肃军纪、静待出征,可心中积火难平,根本压不住嗜酒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