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德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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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大事不好!阆中大营急报,车骑将军张翼德……昨夜在帅帐遇害,首级被叛贼范疆、张达割走,二人已渡江投奔东吴!”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劈在大殿之上。

  满堂文武霎时间鸦雀无声,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备手中刚刚拿起的兵书啪嗒坠落在地,整个人浑身僵直,双目骤然失神。前一刻他还在盘算如何率军杀入江东,斩杀孙权,告慰云长在天之灵;转瞬之间,桃园仅剩的最后一位兄弟,也阴阳两隔。

  关羽亡于东吴,如今张飞亦因东吴而死。

  接连两桩血海深仇,彻底冲垮了他仅剩的理智。

  他嘴唇不停哆嗦,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良久,喉头涌上一阵腥甜,身形一晃,险些从龙椅上直接栽倒,身旁内侍慌忙上前搀扶才勉强稳住身形。两行泪水毫无征兆滚滚坠落,半生戎马不曾轻易落泪的帝王,此刻哭得身躯不停颤抖。

  “三弟……翼德……”

  一声声呢喃破碎无力,满殿群臣看着君王悲痛欲绝的模样,皆是低头黯然,无人敢出言劝慰。诸葛亮、赵云、李恢一众此前拼死劝谏伐吴的臣子,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早已预见此战凶多吉少,却万万没有料到,大军还未开拔,张飞便先行遇害。

  悲痛过后,刘备眼底尽数被滔天怒火填满,所有权衡利弊、江山大局尽数被抛之脑后。他猛地甩开内侍的搀扶,厉声嘶吼,声线嘶哑可怖:“东吴鼠辈!接连害我两位手足,此仇不共戴天!传令三军,即刻整军开拔,不必再等候原定三日之期,朕即日东征,踏平江东,斩尽吴狗,为云长、翼德报仇!”

  诸葛亮快步出列,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泪水同样浸湿衣襟:“陛下!接连折损大将,军心已然动荡,切不可因此彻底丧失理智。如今军心不稳,贸然急速出兵,正中东吴防备圈套,还请陛下暂压悲痛,徐徐图谋!”

  “不必多言!”刘备挥手厉声打断劝谏,神色偏执到了极点,“云长身陨,朕忍了许久;如今翼德又遭毒手,朕若再隐忍,有何脸面活在世间?朕心意已决,谁若再敢阻拦伐吴,便是与朕为敌!”

  经秦宓入狱一事,百官早已不敢强硬死谏,见刘备心意决绝至此,所有人只能满心忧虑,俯首领旨。

  成都城内哀乐四起,张飞遇害的噩耗飞速传遍全城。

  江府院内,江左静静听完卫松带回的全部消息,面色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昨夜将星陨落之时,他便已经知晓了结局。他设宴软禁张飞一夜,想要扭转必死的宿命,可人心的积怨、张飞暴烈的性子、刘备复仇的执念,层层叠叠堆砌在一起,终究将他所有的苦心尽数碾碎。

  “先生,如今陛下暴怒,即刻就要举国东征,这孙刘大战,恐怕已经避不开了。”卫松语气凝重,满心焦灼,“我们是否还要想办法入宫劝谏陛下?”

  江左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苦笑:“劝谏无用了。云长之死是心结,翼德之亡是导火索。如今两位结义兄弟双双丧命东吴,陛下心中只剩下仇恨,再也听不进任何利弊说辞。”

  “我可以锁住张飞一时的脚步,却改变不了他刻入骨髓的脾性;我可以窥见前路的火海劫难,却拉不回一心赴死的君王。逆天改命本就触犯天道,我已经试过一次,代价已然摆在眼前,再强行插手,只会招致更为恐怖的反噬,于事无补。”

  他攥紧手心,昨夜星象动荡带来的寒意依旧蛰伏在四肢百骸,那是他强行禁锢张飞命数换来的天道惩戒。

  “如今蜀汉大势已偏向倾覆,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静待事态发展,日后尽量保全几分元气,不至于让大汉基业就此彻底断送。”

  皇城之中,刘备连日不眠不休,沉浸在丧弟的巨大哀痛里,日日以泪洗面,“三弟。是我害了你啊,悔不听江子越之言。我悔啊。。。。。”

  春城的秋,酷热中透着浸骨的寒。

  白幡垂垂,素幔漫天,整座行宫灵堂寂然无声,唯有袅袅香烛青烟盘旋而上,又沉沉落下,像极了刘备此刻垂暮破碎的心神。满地缟素映着他鬓边层层霜白,龙袍未脱,却早已失了帝王威仪,只剩一副形销骨立的苍老躯壳,孤零零立在张飞的灵位前。

  案前长明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灼灼跳动,却暖不透满堂悲凉,反倒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铺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落寞又凄苦。香灰簌簌飘落,积了薄薄一层,一如他心中堆积无尽的悔恨,经年累月,再也无法拂去。

  张飞惨死阆中,身丧小人暗算,一世猛将,未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反倒殒于宵小之手,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悲凉结局。

  刘备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灵牌,眼底红血丝密布,浑浊的老泪早已无声淌落,浸湿了胸前素帛。恍惚间,日前江左字字恳切的劝谏,再度响彻耳畔,清晰得恍如昨日。

  若是当初听了江左之言,不让三弟出成都,翼德便不会日日郁愤、醉酒鞭卒,更不会被麾下鼠辈趁夜刺杀,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一念至此,剜心之痛席卷四肢百骸,刘备喉头哽咽,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压住喉间的悲泣。半生戎马,半生羁绊,桃园手足,如今唯余他一人苟活于世,何其悲凉,何其荒唐。

  “翼德……是兄长对不住你……”

  低沉沙哑的呢喃碎在风里,满含无尽悔恨,回荡在空寂的灵堂之中。

  良久,刘备缓缓直起身,拭去脸上泪痕,眼底的悲戚化作沉凝的决绝。荆州之仇、三弟之恨,不共戴天,此役必报!

  他抬手取过案上封存的先锋印绶。朱红木盒之中,银印铮铮,纹路凛冽,承载着三军先锋的无上权责,也承载着为先人雪恨的血海深仇。

  “苞儿上前。”

  刘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丧乱的疲惫,却字字郑重。

  一身素孝白衣的张苞跨步而出,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张飞当年的刚烈悍勇。他躬身跪地,沉声领命:“末将在!”

  “你父冤死,仇恨彻骨。今日,朕将伐吴先锋印绶交予你,命你统领前部兵马,先行出征,踏平江东,为汝父报仇!”

  话音落下,张苞双目赤红,热泪翻涌,重重叩首:“臣,定不负陛下重托!必取贼首,告慰先父英灵!”

  可他话音刚落,身侧便骤然响起一道急促又不甘的呼声。

  “陛下!臣不服!”

  关兴一身孝衣,大步踏出,脊背挺直,少年眉眼满是桀骜与悲愤。他双膝跪地,抬头直视刘备,字字铿锵,毫无半分退让。

  “张叔父惨死,臣亦心痛万分!先父云长,败走麦城,含恨而终,尸骨未寒!江东与臣,亦是血海深仇!伐吴复仇,臣亦心坚志定,何故先锋之位,独归张苞?”

  “为父报仇,臣不输张苞!上阵杀敌,臣亦不惧生死!臣恳请陛下,准许臣亦为先锋,随军出征,手刃仇敌,祭奠先父英灵!”

  少年声声泣血,句句赤诚,满腔忠勇与悲愤尽数倾泻而出。

  一旁的张苞闻言,当即起身蹙眉,亦是寸步不让:“我父新丧,惨遭横祸,此仇我当首当其冲!吾自幼习武,开的硬弓。先锋之位,我当仁不让!”

  “难道我父之仇,便不算血海深仇?”关兴猛地起身,少年锐气逼人,双目灼灼,“论武艺,论心志,我未必输你!若你我相争无果,不如当场比试一场!谁技高一筹,谁便领这先锋印!”

  “比便比!我岂会惧你!”

  二人年少气盛,各怀悲愤,谁都不肯退让分毫。灵堂之前,素幔之下,两位少年小将已然周身蓄势,剑拔弩张,隐隐便要当场交手分个高下。

  白衣猎猎,身姿挺拔,两道年轻而桀骜的身影对峙而立,眉目间的倔强、刚烈、意气风发,骤然撞进刘备眼底。

  那一刻,摇曳的烛火仿佛骤然模糊,周遭的白幡、灵位、哀声尽数褪去,满堂悲寂悄然消散。

  眼前肃穆冰冷的白帝城灵堂不复存在,时光骤然倒流,一晃数十年光阴。

  眼前不再是身着孝衣、争执争锋的后辈小将,而是涿郡集市那日,阳光正好,人声喧闹。

  青年关羽身长九尺,丹凤眼微眯,傲骨凛然,一身英气逼人;少年张飞豹头环眼,气势桀骜,性情刚猛,二人因市井琐事起了争执,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亦是这般剑拔弩张,隐隐欲拳脚相向,争锋对峙。

  一样的年少刚烈,一样的意气相争,一样的互不低头。

  隔着悠悠数十载岁月,两幅身影重重重叠,恍惚间,昨日今朝浑然一体。

  彼时的他,尚是布衣刘玄德,见二人争执不休、气势汹汹,当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隔开相争的关张二人,温声劝解,从中调和。

  便是那一次集市相逢、徒手分争,化解了一场拳脚之争,结下了一段千古奇缘。

  此后桃花园中,春阳灼灼,繁花满枝,三炷清香,一纸誓言。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桃园结义,手足同心,自此三人携手,白手起家,纵横天下,逐鹿中原,闯下半生峥嵘基业。

  烛火轻轻一颤,光影回笼,旧梦骤然惊醒。

  眼前依旧是素白灵堂,依旧是争执不休的张苞、关兴。

  数十年风雨蹉跎,江山更迭,岁月沧桑。当年集市争执的少年英雄,早已一个败亡荆州,一个惨死阆中,双双化作一抔黄土,唯余他一人白发苍苍,独守残垣旧梦,坐拥满目疮痍。

  刘备立在原地,身形微微震颤,浑浊的老泪再度汹涌而出,无声滚落,砸在青石地上,碎成满心悲凉。

  昔日桃园三结义的铮铮誓言尚在耳畔,当年并肩乱世的手足兄弟已然尽数凋零。

  他赢了半生沙场,争了半世江山,到头来,却输尽了手足,空留无尽悔恨,孑然一身。

  灵堂寂静,风声呜咽,无声诉尽,半生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