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剑送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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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万江东精锐,浩浩荡荡出征,竟落得全线溃败的下场。

  他喉间发紧,反复确认那两个名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钝痛蔓延全身。

  甘宁,一身勇烈,纵横江表数十年,百骑劫魏营名震天下,向来是他倚重的虎将;还有马忠,屡立奇功,生擒关羽的功臣,此番一同折损沙场,再也回不来了。

  孙权垂下手,军报边角已被攥得起皱,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颓然。

  十万将士,两员心腹大将,一场仗尽数葬送。他望着窗外滔滔长江,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低声喃喃,声音沙哑无力:“十万大军……怎会败得如此彻底,兴霸、马忠……竟都没了。”

  殿外江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落叶,衬得殿中君王满是失意悲怆。

  庐陵。

  江左静坐在江心儿清幽小院的石凳上,身侧伴着张宁,石桌上摆着两盏薄酒,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漫过檐角。

  夜色沉透,满天星子忽明忽暗,张宁抬眸遥遥望着天际,轻声开口,声里裹着几分怅然:“天象异动,该是有大将陨落了。”

  江左垂着眼,指尖摩挲冰凉的瓷酒碗,心中早已明晓那人是谁。往昔随同黄忠溯江入川、鏖战疆场的一幕幕骤然翻涌眼前,定军山的烽烟、老将军纵马挥刀的身影历历在目。他默然抬手,倾半碗浊酒缓缓泼洒在地,以此遥寄哀思,余下烈酒仰头一饮而尽,哐当一声将空碗重重搁在石桌,猛地站起身。

  他侧头望向张宁,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姐姐,且看我剑法。”

  话音未落,腰间含光长剑铮然出鞘,清冽剑光划破月色。江左踏月起舞,剑风渐起,衣袂随晚风翻飞。张宁静坐原地,看得通透,知晓他满心悲怆无处宣泄,只静静旁观,不曾出言劝阻。

  剑光流转,速度愈发迅疾,寒芒交织成一片银白光幕,他喉间低低吟诵,字句伴着剑啸散在静夜: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剑势凌厉,每一招都藏着沙场旧梦,月下孤影,尽是对故去老将的缅怀与一腔无处安放的壮志。

  含光剑破空穿梭,月华被凛冽剑风割得支离破碎,细碎银芒落满青石小院。江左身姿起落翩若惊鸿,又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沉敛,每一道剑弧都沉稳利落,剑啸呜呜作响,裹挟着晚风回荡在寂静院落。

  他心中萦绕着黄忠老将军百战落幕的憾意,心绪沉郁,吟诗之声愈发铿锵,字字掷地有声,接续方才词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剑光骤然铺开,如当年川蜀战场漫天兵甲、遍野旌旗。他抬手、劈刺、横斩,招式大开大合,没有花哨姿式,尽是浴血沙场磨砺出的杀人剑术。半生戎马、千里烽烟、故将风骨,全都凝于一剑之中,融在清冷月色里。

  院外竹篱花丛的阴影里,一道瘦小身影死死蹲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年少的江念。

  夜里晚风微凉,他本是睡不着,想来小院寻父亲讨些糖果解馋,却刚扒开竹篱缝隙,就撞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通过两日的接触,在江念的认知里,父亲江左大多沉静温和,平日端坐品茶、闲谈世事,待人温润儒雅,偶有肃穆,却从无这般凛冽逼人、气吞山河的模样。他只当父亲是饱读诗书的文人,胸中藏万卷笔墨,却从不知父亲手中长剑,竟有如此惊天气势。

  少年一双眸子瞪得溜圆,眼底写满全然的震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院中舞剑之人。

  月光落在江左翻飞的衣袂与雪亮剑锋上,人影与剑影交叠,一身文武气韵尽数展露无遗。这一刻,江念才骤然醒悟,母亲没有骗他。自己的这个父亲,从不是寻常人。他提笔可书山河,执剑可定干戈,是真正藏锋于身、文武双全的盖世人物。

  江左浑然未觉院外的稚子窥探,心绪尽寄长剑,剑势愈发纵横肆意,吟诵声伴着萧萧剑鸣,在庐陵的沉沉夜色里,久久不散。

  一旁端坐的张宁眉眼柔和,静静望着月下孤剑的身影,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怅然。她知,这漫天剑影,是哀思,是旧梦,眼前男子竟让她有了几分心疼的感觉,这就是情吗?

  含光剑光翻涌不休,江左脚步踏碎满地月华,长吟不曾间断: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剑招大开大合,刺扫劈撩间尽是沙场杀伐气,风卷衣袍猎猎作响,声声剑啸混着铿锵诗句,在小院里层层回荡。他心底念着黄忠老将军纵横半生、终归尘土,一腔悲慨尽数借着剑锋倾泻而出。

  竹篱外侧,江念依旧怔怔看着江左,从没想过他手中握剑竟有这般慑人气势。银辉裹着人影,剑光纵横如千军列阵,吟诗字句雄浑磅礴,文武气韵融于一身,看得少年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左全然没有察觉篱外偷看的儿子,剑势愈发激昂,继续高声诵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声落定,长剑骤然收势,寒芒归于鞘中,只余下院中晚风静静吹过。

  一旁的张宁轻轻叹息,望着他落寞的身影默然不语。

  躲在暗处的江念久久回不过神,眼底满是崇敬,心底牢牢记下了今夜月下舞剑、吟诗抒怀的父亲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