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常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陆逊面色冷冽,一言不发,抬手取出大都督印绶掷于案上,喝令帐下武士,将孙桓推出帐外斩首。一众将领大惊,纷纷跪地苦苦求情,言说大战在即,不可自折大将。

  陆逊沉默半晌,松了口,免其死罪,却依旧重责三十军棍。棍棒落下,孙桓皮开肉绽,众将看在眼里,皆明白陆逊意在杀鸡儆猴,再无人敢当众质疑守寨之计,私下却依旧窃窃私语,不解其隐忍用意。

  待帐内安静,陆逊望着一众心存疑虑的部将,缓缓开口:“我等只需坚守三个月,届时,三十万援军自会赶赴夷陵,合围蜀军。”

  诸将闻言尽皆诧异,纷纷追问援军来路、调度部署,可陆逊只是淡淡一笑,此后任凭何人发问,都闭口不再吐露半句内情,只传令全军严守营寨,不许擅自出战。

  陆逊帐中那番话传出,东吴诸将大半只当戏言,心底全无半分信服。

  周泰步出帅帐,一路同身旁将士低声嘀咕,语气满是不屑:“依我看,陆伯言不过是年轻好颜面,故意拿这话装腔作势安抚众人罢了,哪里来的三十万援军,纯属空谈。”

  一旁韩当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二人征战多年,见惯沙场局势,只觉陆逊一味弃寨避战,说辞虚浮,可大都督印绶握在陆逊手中,先前孙桓受杖的教训摆在眼前,纵使满心不服,也只能压下怒火,不敢违令擅自出兵。

  前线蜀军连拔营寨的败报一日数封,如雪片一般送入建业皇宫。消息传遍朝堂,文武百官人人心绪惶惶,流言四起,皆言陆逊怯敌避战,一味退让,照这般态势耗上数月,蜀军顺江直下,建业危在旦夕。

  以张昭为首一众老臣轮番上奏,跪在丹墀之前苦劝孙权,尽数罗列陆逊失守营寨的罪状,恳请陛下即刻收回兵符,另择老将替换陆逊,稳住前线战局。

  往日里遇事多会权衡众臣意见的孙权,此次态度异常强硬,分毫不肯退让,当着满朝文武断然驳回众人劝谏,半点颜面也未曾留给张昭等人。

  “孤已然将荆襄全军托付伯言,军中调度,由他一人做主,无论尔等如何进言,绝无更换大都督之理!”

  话语掷地有声,彻底堵死了朝堂之上弹劾陆逊的所有声音。

  千里之外的成都江府,院内一派温软光景,与夷陵前线的杀伐戾气截然不同。

  一众女眷齐聚堂中,见盲眼的江心儿缓步走入,众人皆是心头一酸,纷纷上前围拢,免不了一番唏嘘叹惋。当年为护江左落得目不能视,这般伤情,人人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几句温言软语轮番宽慰,堂内满是柔和暖意。

  众人又将备好的各式玩物、笔墨衣料尽数递到江念手中,皆是特意为这孩子准备的见面礼。江画瞧着年仅十岁的江念,满心满眼都是稀罕,拉着他不肯撒手,就连江念起居的卧房,也全由她一人亲手打理铺陈,被褥、书卷、玩器摆放得整整齐齐,半点不假手下人。

  一旁阿德年纪尚幼,反倒对新来的江念亲近不已,整日跟在身后打转,唯独畏避大姐江画。江画性子爽利严苛,管束弟妹从不含糊,但凡阿德淘气顽劣,从不多费口舌说教,直接上手管教;阿德纵使受了委屈跑去告状,旁人也知晓江画分寸,从来不会偏袒他,久而久之,小家伙只能憋着委屈,不敢轻易招惹这位姐姐。

  江左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屋内儿女嬉闹、女眷闲话的阖家模样,眼底积压多日的战事烦忧尽数散去,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温和欣慰的笑意。沙场刀光、前路风波暂且抛在脑后,此刻眼前这般烟火温情,便是心中最安稳的归处。

  夜色漫过江府雕花窗棂,满堂人声渐渐散去,院内只余下零星灯火。柳如烟方才安顿好一众女眷孩童,总算寻得片刻空闲,寻到廊下独坐的江左,低声提起张任的病情。

  她一身素净衣裙,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力,坦言自己穷尽毕生医术,几番施针配药,终究无力回天。

  江左闻言,面上喜色瞬间褪得干净,只剩一片沉沉暗淡。他心中百般滋味翻涌,当初费尽心力周旋,硬生生扭转张任原本殒命雒城的结局,本以为能救下这名忠勇大将,谁知躲过刀兵之祸,却逃不过病痛缠身,天道似是自有定数,一处劫难过了,便换另一处索命。

  “明日我亲自去探望他。”江左轻声叹道,心中满是惋惜遗憾。

  他暗自思忖,若张任此刻尚能领兵奔赴夷陵,凭他沉稳善守的本事,必能规劝刘备,那场滔天大火或许便能消弭,往后诸多惨剧也能改写,可眼下一切都成空谈。

  纷乱思绪尽数压下,江左上前一步,伸手将柳如烟拥入怀中。

  柳如烟猝不及防身子一僵,慌忙轻轻推拒,耳尖微微泛红:“你做什么?我夜里还有晚课未完成。”

  江左收紧手臂,低笑一声贴在她耳畔:“自然是疼惜你,日日早课晚课不曾停歇,再这般下去,迟早要修成女道士。”

  “你……你这个混蛋。”柳如烟又羞又恼,抬手轻捶他肩头。

  案头烛火轻轻一颤,烛芯燃尽,一室柔光尽数归于昏暗。

  天光微亮,江左命人备下人参、鹿茸、滋养汤药等一众珍稀补品,独自乘车去往张任府邸。

  昔日执掌蜀中精锐、一身傲骨的西川大将,此刻卧于内室床榻之上,早已不复半分武将雄风。窗牖半掩,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枯瘦如柴的手上,皮肉松垮贴在骨节,肌肤泛着一层病态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往日锐利有神的双目半睁半阖,连转动眼珠都耗尽力气。

  几声微弱的咳喘撕扯着他单薄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滞涩的杂音,稍一动弹,便虚汗浸透身上薄衾,嘴唇干裂泛白,连开口说话都要攒许久气力。榻边药碗堆积,满室皆是苦涩药味,柳如烟连日施针调理,终究只能吊着一线残喘。

  听见脚步声,张任费力偏过头,看清来人是江左,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想要作礼,才抬到半途便无力垂落。

  江左快步走到榻前,将手中补品交予一旁侍仆,顺势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按住他发凉的手腕,眼底满是不忍。

  “公衡不必动,好生躺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病中人,“我带了些温补之物,如烟的方子我看过,往后每日按时服用,总能缓几分痛楚。”

  张任喉间滚出微弱气音,断断续续:“劳……劳君挂怀……我知道,你改了我的命数。这条命,躲过雒城刀斧,终究……逃不过病痛……”

  江左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头,温声宽慰:“当初我拼尽全力保下你,便是惜你一身忠勇。天道无常,可你活着这些时日,安稳自在,不必陷在君臣死局之中,已是幸事。莫要多想生死,放宽心神,不必强撑精神。”

  他望着张任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模样,心中惋惜难平,又低声道:“军中之事不必挂心,东吴战事自有他人应对,你现下唯一要紧的,便是安心休养,万事有我在,无需忧心分毫。”

  张任浑浊的眼中浮起一点微光,轻轻颔首,疲惫地合上双眼,靠在枕上缓缓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