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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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谯府

  暮色笼罩府邸,谯周一身酒气,步履踉跄踏入自家大门。

  晚风卷着浓烈的脂粉与酒香,萦绕在他周身。他微微晃了晃脑袋,扬声呼喊管家,接连唤了两声,庭院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回应。

  谯周不耐烦低声咒骂一句,只当府中下人偷懒躲避,酒意上头,一时并未深思。他全然没有察觉,整座谯府死寂沉沉,寻常仆役往来的声响尽数消失,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静谧。

  他扶着廊下木柱,跌跌撞撞走入前厅。醉眼朦胧之间,隐约看见主位之上端坐一道人影。那人安然静坐,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轻抿,袅袅水汽缓缓升腾。

  谯周心中一凛,酒意消去少许,厉声喝问:“你是何人?未经许可,擅闯本官府邸!”

  那人放下茶盏,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谯大人好雅兴,凤鸣楼夜夜流连,倒是过得十分自在。”

  凤鸣楼三字入耳,谯周心头猛地一震,浑身汗毛骤然竖起。他慌忙用力揉搓双眼,竭力稳住摇晃的身形,凝神仔细望去。

  满头如雪白发率先映入眼帘,再对上那张似笑非笑、暗含审视的面容。

  谯周喉头滚动,声音不由自主发颤,脱口而出:“江……江大人!”

  方才汹涌翻涌的酒意,霎时间消散大半,后背转瞬沁出一层冰凉冷汗。他心知不妙,夷陵大败消息传遍蜀地,不少益州世家蠢蠢欲动,而江左星夜赶回成都,正是为镇住后方人心。偏偏自己在大战未息之际,依旧沉溺欢场,诸多私下散播的妄论,恐怕早已传入对方耳中。

  前厅气氛瞬间凝滞。江左倚着座椅,静静注视神色慌乱的谯周,一言未发,压迫感无声蔓延开来。

  江左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谯大人不必这般称呼,我哪里担得起‘大人’二字,说到底,不过一介白丁罢了。”

  谯周心中苦涩难言,额头上的冷汗源源不断往外渗,沿着鬓角缓缓滑落。一介白丁?这话也就只能听听。整个益州谁不清楚,江左深得陛下信赖,危急时刻能独当一面,此番夷陵惨败,他马不停蹄赶回成都,就是为了震慑后方。

  他强压心底的慌乱,躬身勉强开口:“不知江先生深夜驾临寒舍,有何见教?”

  江左没有直接答话,只是似笑非笑抬手,将一张素纸条轻轻推到案上。

  “谯大人交友广阔,往来俱是蜀中名流,当真令人佩服。不妨先看一看这张名单。”

  谯周目光落在纸条之上,心脏猛地一沉。

  “杜琼、李邈、周群……”江左慢悠悠念出一个个姓名,话音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挑,“哟,还有杜微老爷子。想当初陛下初入益州之时,同丞相二人先后两次登门相邀,请他出世辅政,都被他闭门回绝,不肯出山。”

  他轻轻咂了咂嘴,语气意味深长:“啧啧,这么多川蜀名士齐聚,也难怪谯大人今晚兴致高涨,在凤鸣楼开怀畅饮。”

  江左每念出一个人名,谯周面上血色便褪去一分。

  杜琼精通图谶,素来对时局多有妄议;李邈性情偏激,向来心中颇有微词;周群擅长占卜望气,在益州士族之中声望极高;至于杜微,更是益州隐士之首。

  夷陵大败的消息刚刚传回成都,人心动荡不安,一众益州名士暗中相聚,其中意味,根本无需明说。

  谯周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直冲头顶,喉咙干涩,一时间竟想不出半句说辞辩解。前厅之内静得可怕,唯有茶盏升腾起淡淡白雾,江左安静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谯周身上,无声的重压笼罩整座厅堂。

  夜色深沉,夜色裹着微凉晚风,江左自谯府抽身返回江府,庭院之中灯火疏淡。

  他心中暗自盘算,杜琼、谯周一众益州士族,人心浮动,暗中串联。眼下蜀汉新遭大败,根基动摇,万万不可大肆屠戮蜀地名士,激化内部矛盾。今夜登门敲打谯周,意在敲山震虎,震慑一众心怀异念之人,暂且稳住成都局面。

  思绪纷乱间,一道纤弱身影自府门方向走入,是柳如烟刚刚从城外基地归来。

  连日以来,大批幽灵骑兵自夷陵战场撤回,不少士卒身遭烈火灼烧。这个时代缺医少药,烧烫伤最是凶险难治,溃烂、感染层出不穷。柳如烟日夜守在医帐之内,配药清创,昼夜难得歇息片刻。眼下她眼底浓重青黑,眉宇间满掩不住的疲惫,一身衣衫还沾染淡淡的草药气息。

  抬眼望见廊下的江左,连日紧绷的疲惫仿佛瞬间散去,柳如烟眼中骤然亮起一抹笑意,顾不得满身劳顿,快步朝着他飞奔过来。

  江左看见她,心头暖意涌上来,当即跨步迎上前,舒展双臂,准备将人拥入怀中。

  预想之中的相拥并未到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划破深夜寂静。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自脸颊传来,江左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有些发懵。

  好好的重逢,怎么全然不按预想的套路来。这剧本不对啊。

  柳如烟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后怕与怒火:“你个混蛋!从前线撤回来的士兵都说,夷陵大火之时,你亲自带兵冲阵厮杀!你本就不是上阵搏杀的武将!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府里这么多人该依靠谁?我又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落在另一边脸颊。

  江左没有躲闪,只是微微蹙起眉头,苦笑着站在原地。

  两记耳光落下,柳如烟满腔怒火也随之泄去大半,剩下的只有蚀骨的惶恐。她再也狠不下心,连忙伸出手,轻轻抚上江左发烫的双颊,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哽咽:“你傻啊,怎么不躲?痛不痛?”

  江左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痛自然是痛的,可比起你担惊受怕,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柳如烟鼻尖一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我在医帐日夜救治伤兵,日日听闻夷陵战况凶险,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一想到烈火连天的战场里有你,我夜里根本不敢合眼。”

  江左将她缓缓揽入怀中,轻声安抚。

  院中晚风徐徐,方才的争执消散,只剩下满心后怕与难以割舍的牵挂。

  窗沿边,江画小脑袋悄悄贴着木棂,将庭院里方才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听见院中平息,她才轻轻缩回脑袋,扭头望向身侧的陶芷兰,小脸上满是困惑。

  “兰姨,柳姨为什么要动手打父亲?白日我去南郊医帐探望,柳姨累得伏在案上睡着了,睡梦之中还不停念着父亲的名字。你们大人之间的事,实在太过复杂,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陶芷兰闻言莞尔,伸手轻轻理顺女孩鬓边散乱的发丝,柔声笑道:“等日后阿宁遇上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自然就能懂这份心情了。”

  江画脸颊倏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用力撅起小嘴,连连摇头:“我才不要遇见什么男孩子!我只想长久留在府中,一直陪着兰姨,陪着父亲。”

  “傻孩子。”陶芷兰心头一软,张开手臂,将江画轻轻揽入怀中,晚风穿过窗棂,静静笼罩住一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