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到成功
建业皇城风波落定,蜀吴重归盟好,满朝文武尽皆散去,街市恢复如常喧嚣。
世人只知马谡当庭雄辩、沸鼎烹魏、一举定住江东大局,无人知晓建业最深的两处暗影,此刻正在城南僻静密楼悄然相会。
江左辞别孙尚香,孤身卸去随行侍从,一袭白衣隐入街巷深处。
东吴锦帆营之首、执掌江东所有密探、侦缉、告密体系的吕壹,早已在小楼内设下简席等候。
二人,一掌蜀汉暗卫,一执东吴谍报密网。
同是乱世最阴诡、最懂人心、最擅藏锋的特务头子。
小楼陈设极简,一桌两椅,几碟小菜、一壶薄酒,无仆无侍,隔绝所有耳目。
吕壹一身深色便服,眉眼阴黠精干,见江左落座,咧嘴一笑,语气熟稔又带着针锋相对的戏谑:
“江先生尊驾大驾光临,稀客得很。此番你随蜀使入建业,风头全让马谡抢尽,自己躲在幕后看戏,倒是一如既往的沉得住气。”
江左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拿起筷子扫了眼桌上粗简菜肴,唇角勾起一抹嫌弃的淡笑:
“你每年靠着凤鸣楼暗股分红,金银堆积如山,捞尽江东风月与暗利。结果次次私会,就拿这种粗茶淡饭待客?吕壹,你抠门的本事,比你的谍报网还要出名。”
凤鸣楼是江东最负盛名的风月密阁,明为烟花脂粉之地,实则是江左和吕壹安插密探、收集朝野秘闻的核心据点,每年暗利丰厚,尽归吕壹私库。
吕壹闻言不以为忤,反而仰头轻笑,给自己斟酒一杯:
“钱财要留着养密探、养死士、铺全网眼线。乱世藏钱保命,谁似你江子越,随性洒脱、钱多得花不完。再说,咱俩都是暗处见不得光的人,何须珍馐铺张?清淡适口,最适合聊阴私事。”
“狗屁,听说你又娶了两房妾室,钱都花女人身上了吧。”
两句玩笑,消解隔阂,气氛骤然沉敛。
吕壹敛去笑意,神色正经几分,举杯遥遥一敬:
“说句正经的,多谢你上次让秦博渡江递来密信。若非你提前示警,我此番早已深陷朝堂构陷,落得身败名裂。”
江左抬眸,眸光淡淡:
“举手之劳。你当初从荆州放掉关家人不也担着干系嘛,这个人情我江左记着呢。”
吕壹指尖摩挲酒杯,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愤懑,低声道破一桩尘封已久的江东秘事:
“也是看了你那封密信,我才彻底查清。
潘濬这老匹夫,表面清正儒雅、位列九卿,一副忠臣模样,背地里常年在孙权面前暗中参我、构陷我私蓄党羽、私掌密权、蒙蔽君上。”
“数年以来,我每一次遭君上猜忌、每一次被朝臣弹劾、每一次险些被削权罢职,根源全在潘濬暗中告密构陷。”
这话一出,小楼气氛瞬间阴冷。
潘濬身为蜀汉旧臣降吴,身居高位,素来中立稳重、名望极高,谁也想不到,此人竟常年私下构陷执掌暗网的吕壹。
江左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冷光。
他早知江东朝堂派系错综复杂、明暗厮杀不绝,却没想到潘濬藏得如此之深,常年借构陷特务首脑来稳固自身清流地位、博取孙权信任。
吕壹语气发冷,带着常年隐忍的戾气:
“此人伪善至极,一面在朝堂扮作贤臣君子,一面暗中踩着我往上爬。若不是你密信点醒,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任由他日日啃噬我的根基。”
江左缓缓举杯,浅抿一口薄酒,声音清淡却通透世事:
“乱世朝堂,最毒从不是佞臣奸贼,而是这种伪善清流、两面权谋之人。”
“他借打压锦帆营、弹劾你这个特务首恶,来洗自身降臣身份、博朝野美名、固君主信任。
你执掌锦帆营,手上沾污太多,本就是朝野公敌,最适合做他垫脚石。”
吕壹沉沉点头,眸底杀意暗生:
“放心。
这笔账,我记下了。
来日方长,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跟潘濬慢慢算。”
小楼幽暗,两杯冷酒相对。
两大乱世特务头子,一番互嘲,一句谢恩,一桩秘辛。
看似闲谈吃酒,实则已然悄悄改写江东未来的朝堂暗流。
潘濬常年告密的阴私被拆穿,吕壹心结尽解,江东新一轮的明暗权斗,已然悄然埋下伏笔。
江左放下酒杯,起身整理衣袍,白衣再度恢复淡然无波:
“私事聊毕,我明日便随使团归蜀。
你守好江东暗局,各自安好,来日乱世再见,各凭本事。”
吕壹抬眸,轻笑颔首:
“一路顺风。下次再来,我必用好酒好菜,堵上你的嘴,不再让你嫌弃我抠门。”
“好酒好菜?你这不是堵嘴,只怕想我永远闭嘴吧。”
“我哪敢。还要跟着你继续发财呢,我岂能自断财路。”
“哈哈,那我再送你个人情,”江左低声说了几句。
吕一听后脸色大变,指着江左骂道:“江左。你个匹夫。竖子。你怎么不早说。你故意的是吧。”
“哈哈哈。现在说也来得及啊。你急什么?来,继续喝。”江左笑道。
“喝个屁。”吕一脸色铁青,转身急匆匆离开了小楼。
夜色悄临,小楼无人。
两大暗主私会落幕,所有秘辛,永藏暗夜,不为人知。
幽暗小楼一别,江左与吕壹各自分道,隐入建业深浅街巷。
两大特务头子的密谈无人知晓,朝堂风波、私怨秘辛,尽数封藏于沉沉夜色之中。
江左卸下一身阴诡戾气,白衣无尘,缓步折返孙府。
府中灯火温柔,庭前花木安然。
孙尚香正陪吴国太闲话收拾行装,几日母女相伴,短暂抚平了多年离别的缺憾。吴国太年岁已高,眉宇间藏着不舍,却也通透豁达,知晓乱世儿女,身不由己。
见江左归来,吴国太起身,温声开口:“子越,朝堂之事已然了结,蜀吴重归旧好,你们也该归蜀安稳度日了。”
江左躬身行礼,礼数温雅:“劳国太挂心,今日诸事落定,明日一早,我便带香儿启程归蜀。”
吴国太拉过孙尚香的手,细细抚着爱女手背,眼底满是慈爱与惜别:
“阿香,你此生择人而伴、远嫁巴蜀,历经兵戈动荡,母亲每每听闻,皆是心惊。如今乱世未平,你在外万事谨慎,勿要逞强。”
“蜀中若有风雨,建业永远是你的退路,孙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一语温软,瞬间催红孙尚香眼眶。
她屈膝跪拜,轻声哽咽:“女儿知晓。母亲保重身体,待天下稍定,女儿必再归建业探望。”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江风清爽。
孙府门前车马齐备,仆从列队,随行行囊礼品尽数装车。这次孙权也没小气,光贵重礼物送了许多。江左暗自高兴,这趟总算没白来。
临行前,江左再度向吴国太辞行,郑重许诺:“国太安心,此生乱世,我必护香儿岁岁平安,不受流离之苦、不受刀剑之惊。”
吴国太颔首含泪,目送二人登车。
与此同时,建业驿馆之外,蜀汉使团整装完毕。
马谡一身朝服,气度轩昂,经殿前沸鼎辩魏、一言安吴,此刻心境坦荡,再无初来时的忐忑拘谨。
东吴朝堂特派官员带队相送,仪仗规整,礼遇隆重,全然是盟国上宾规格。
昨夜烹杀魏使、断绝曹魏盟约,今日蜀吴盟好昭告内外,建业满城文武皆知——蜀汉虽经国丧新败,依旧不可轻辱。
车轮滚滚,队伍行至江边渡口。
江左陪着孙尚香同登大船,江风拂起二人衣袂。
立在船头,回望建业城池,宫阙连绵、青山环抱。
此番江东一行,
马谡当庭立威、沸鼎震吴;
江左暗布权谋、查清暗流;
蜀吴再缔盟约,五路伐蜀大局彻底崩碎。
司马懿筹谋已久的灭国绝杀,终被蜀中文武一内一外、一明一暗,从容拆解。
大船升帆,破浪西行。
建业城郭渐渐远去,江水滔滔,载着归人,向着千里巴蜀缓缓驶去。
风雨飘摇的蜀汉,
经此一场惊天风波,终于换得喘息之机,静待建兴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