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画拒婚
一席话说得坦荡磊落,没有半分推诿矫饰,将心中所想尽数道出。
殿内众人听得心神震动,谁都未曾料到,这看似娇柔的少女,竟有这般不惧皇权、不慕荣华的胆识。
刘禅垂下手,满心失落无处言说,只能沉默不语。吴太后望着身姿挺拔、不肯退让的江画,又将目光沉沉投向一旁不动声色的江左,心中已然清楚,少女这般底气,全然是这位白发帝师在背后撑腰。
武义殿那场宫宴风波过后,吴太后回宫当即下了严令,勒令当日所有在场宫人、文武,严禁外传江画当庭拒婚一事,谁敢私语泄密,一律重罚。
深宫高墙能堵得住一时口舌,却堵不住人心流言。
殿内数十内侍宫女、文武官员,各有家眷亲朋,散席之后,心中震撼难平,私底下难免与至亲密谈。不过短短三五日,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顺着街巷酒肆、世家府邸,传遍了整座成都城。
上至公卿世家府邸,下至市井茶摊、街边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新鲜事,满城百姓津津乐道。
益州各大士族府邸之中,谯周、杜琼一众文士聚在一处,茶盏轻碰,低声闲谈。有人叹江画不知惜福,放着贵妃之位不要,辜负皇家美意;也有人暗自赞叹,小小姑娘竟有这般胆量,敢逆太后懿旨,不肯做朝堂制衡的棋子。一众世家夫人小姐聚在游园赏花,更是拿此事当作闲谈,纷纷感慨江画性子桀骜,生来与众不同,寻常女子连听闻赐婚都要欣喜叩首,唯有她敢当众直言不愿。
军中将领那边又是另一番论调。张苞、关兴一众年轻武将,听闻此事非但不觉得江画失礼,反倒心生佩服。他们常年征战,最喜坦荡率真之人,都笑说江画不愿受深宫束缚,一身傲骨难得。
市井之间更是热闹非凡。茶馆的说书人悄悄将此事化作闲谈段子,客人围坐一桌,听得津津有味。挑担商贩、浣纱妇人、街边学子,但凡碰面,三两句便绕到江画拒婚一事上。
有人说她太过天真,贵妃尊荣是多少女子求不来的造化;也有寻常百姓心生共情,深觉深宫看似荣华,实则牢笼,换做自家女儿,也不愿一辈子困在高墙之内。更有不少年轻少女暗自心生向往,羡慕江画有人撑腰,敢遵从自己心意活一世,不必被婚约、权贵左右人生。
流言辗转,越传越广,添了不少细碎坊间演绎。有人说江画顶撞太后时毫无惧色,字字铿锵;也有人说刘禅当场黯然失神,满心欢喜尽数落空;还有人谈及江左,感慨这位白发帝师太过纵容女儿,连皇家赐婚都不愿逼迫半分。
风声终究也传入了皇宫之内。
刘禅闲坐御书房,听黄皓悄悄回禀满城议论,心底愈发沉闷失落,却半分苛责江画的念头也生不出来。
吴太后听闻流言四起,眉头紧锁,几番传令压制闲话,可人心口舌哪里管控得住,只能暗自叹气,知晓自己那场算计周全的联姻棋局,终究是彻底落空了。
江府之中,陶芷兰听闻满城热议,笑着看向院中随性扑蝶的江画,无奈摇头。江左倚在廊下,手执清茶,听闻满城百姓各有说辞,眼底只浮起淡淡笑意,半点不曾为流言烦心。
他的女儿,本就不该困在红墙之内,纵使满城议论,也无损她半分随心坦荡。
廊下微风轻扬,陶芷兰端着一碟点心走到江左身侧,望着院中追着彩蝶嬉闹、半点不把满城流言放在心上的江画,转头瞥见江左神色淡然,全然不在意外界议论,不由得轻笑出声。
“江大哥,阿宁当庭拒婚惹得满城沸沸扬扬,你半点不放在心上,由着她随心而为。可关家那姑娘的事,你总该出面管一管了。”
江左指尖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抬眼:“银屏?她又怎么了。”
“还能如何,”陶芷兰掩唇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这几日三天两头往江府跑,送吃送喝、送来亲手缝制的护腕,借口层出不穷,府里下人都瞧得分明。依我看,若是你不反感,索性便收了她便是,家中多一人相伴也热闹,咱们本就不差她一个。”
这话入耳,江左顿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眉间重重蹙起,满心无奈。
关银屏乃是关云长遗女,性子刚烈飒爽,一身武艺不输男儿,自打从荆州将她救回后,便日日惦记,频繁登门,直白热忱,半点不遮掩心意,弄得府中人私下时常打趣。
他脑中纷乱翻涌,费力回忆后世传闻,依稀记得这位关家姑娘最后的归宿,似乎是嫁了一位姓李的人,本就与自己无半分牵扯。
他暗自摇头,心中暗自盘算。
这般无休止拉扯拖延,只会让关银屏越陷越深,徒留一身念想,于她、于江府都不是长久之计,此事万万不能再这般含糊拖下去,必须寻个时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断了她这份心思。
江左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此事不能再拖,我寻个时日与她说清楚,不能耽误这丫头一生。”
陶芷兰望着他一脸头疼的模样,忍俊不禁:“平日里你运筹帷幄,朝堂权谋皆能从容应对,偏偏遇上儿女情长、姑娘家的心意,便束手无策了。还不如年轻哪会儿呢。”
二人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爽朗女声随之响起:“江叔,我给你做了件披风,您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关银屏抱着一件玄色披风大步跨进庭院,先规规矩矩朝陶芷兰颔首问好,又朝院中玩耍的江画挥了挥手,随即捧着披风,眉眼灼灼、笑意殷殷地立在江左跟前。
陶芷兰目光扫过披风表面歪歪扭扭、疏密不一的针脚,针道七扭八歪,边角缝得参差不齐,实在算不上精巧,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关银屏脸颊唰地红透,耳根都染上绯色,微微跺了下脚,带着几分羞恼嗔道:“芷兰姐,你怎么又取笑我。我自小跟着先父操练武艺,舞刀弄枪是本行,哪里学过细腻女红?这件披风我缝了好几日,一针一线慢慢凑出来的,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陶芷兰连忙敛住笑意,伸手接过那件披风递到江左手中,反手一把攥住关银屏摊开的手掌细细打量。少女掌心布满密密麻麻细小针孔,好几处扎破渗过血,留下暗红结痂,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语气心疼,当即转头吩咐:“阿宁,快去你柳姨房中取治皮肉外伤的药膏过来。”
“好!”江画应声,脚步轻快地往内院跑去。
关银屏慌忙收回手,局促地摆了摆,低声推脱:“芷兰姐不必这般麻烦,不过是些扎出来的皮外伤,一点都不碍事,过两日自己便好了。”
江左捏着粗糙的披风,看着少女泛红的掌心,再对上她满眼热忱的模样,只觉得方才心头那股头疼的滋味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