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底抽薪
凤鸣楼,绝非一间简单的情报暗阁。
它早已扎根于曹魏权力最深处。
蒋光攥紧了双拳,一时进退两难。继续查,便是万丈深渊;就此收手,曹丕交代给他的差事,便无从复命。
南中
几番擒纵,孟获依旧不肯归降,辗转往各蛮部求援,搬来一支象兵。巨象身披甲革,冲撞之力无人能挡,赵云、魏延率军轮番冲杀,皆难以抵挡,蜀军折损不少,只得暂时收兵。
诸葛亮坐于帐中,望着军报愁眉紧锁,苦思破象之策。
正思忖间,营外一阵清风乍起,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八岁女童一身素裙,跨坐一头通体雪白的猛虎,缓步走入营中,正是诸葛果。
诸葛亮又惊又喜。“果儿,你不是去昆仑学道了吗?怎会来到此地?”
诸葛果翻身下虎,来到诸葛亮身前行礼:“父亲。家师正在峨眉山论道,夜观星象,知晓父亲被象兵所阻,特遣女儿前来相助。”
诸葛亮虽心中惊愕,可也没有细问,第二日孟获已然引大军前来搦战。
蛮军阵前,数十头巨象踏步向前,尘土飞扬,气势汹汹。蜀军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诸葛果骑着白虎从容出列。
白虎昂首发出一声震彻山野的狂啸。
象群天生畏虎,听见吼声瞬间大乱,驯象人鞭笞不住,巨象调转方向四散奔逃,肆意践踏蛮兵。蛮军自相踩踏,死伤惨重。
诸葛亮抓住时机,挥动令旗,赵云、魏延领兵全线掩杀,孟获大军溃不成军。
战事既定,诸葛果准备辞别返回峨眉。临行前,她仰头看向诸葛亮,轻声劝谏:“父亲,南中杀伐不休,切莫多造杀孽,天道有定,恐损自身寿元。”
诸葛亮闻言心中一震,望着女儿乘虎远去的身影,久久默然。
孟获屡战屡败,屡擒屡纵,羞愤交加之下,远赴乌戈山,请出洞主兀突骨,亲率三万藤甲兵南下复仇。
这支蛮兵乃是南中至悍之师,身披深山老藤浸泡油膏、反复晾晒打造的藤甲,入水不沉、刀枪难入、箭矢难透,寻常刀剑劈砍仅留浅痕,蜀军数次接战皆束手无策,连败数阵,士气大挫。兀突骨依仗藤甲无敌,愈发骄狂,率军步步紧逼,直追蜀军至盘蛇谷中。
诸葛亮早已观透地形,布下绝杀陷阱。盘蛇谷两山夹峙、谷深路窄、草木丛生,最是适合火攻。他令魏延佯装溃败,连败十五阵、弃七座营寨,一步步将三万藤甲兵尽数诱入谷中。
待蛮军全数进入谷底,一声号炮炸响,两山之上滚木、擂石轰然落下,彻底封死谷口前后出路。紧随其后,无数火油、火箭倾泻而下,谷中枯草干木瞬间燎原,熊熊烈火腾空而起,吞噬整座山谷。
藤甲本以油脂浸泡数年,遇火即燃,噼啪烈焰瞬间缠满蛮兵周身。三万藤甲兵身披燃甲,无从脱卸、无处逃窜,在狭窄谷中奔走哀嚎。烈火焚身的凄厉惨叫震天彻地,浓烟蔽日,焦臭之气弥漫四野。士兵相互冲撞践踏,烈火吞躯,骨肉焦灼,昔日无敌的藤甲精兵,顷刻间沦为一片火海亡魂,惨烈之状,触目惊心。
蜀军将士立于山头,俯视谷中炼狱,无不神色凛然,无人再敢直视。
诸葛亮凭栏立于高岗之上,望着谷底漫天火光、遍地哀嚎,素来沉稳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浮起浓重的恻隐与沉重。
火海翻腾间,两段话语骤然闯入他的心底。
先是千里之外成都,白发江左曾与他煮茶论兵,缓缓规劝:杀伐过重,必损功德,天道轮回,过屠伯之行,终累己身。
而后是数日前,八岁爱女诸葛果乘白虎离去时,稚嫩却郑重的叮嘱:父亲莫多造杀孽,恐折寿元。
彼时他只当是晚辈稚言、友人多虑,一心只为平定南中、根除蜀地后患,不惜用尽诡术杀伐。可此刻亲眼看着三万鲜活人命在烈火中化为焦骨,听着无尽哀嚎寸寸撕裂耳膜,他终于幡然醒悟。
南中之乱,在于酋首割据、人心不服,而非万千无辜蛮兵。连年征战,屠戮不休,早已造下无边杀业,今日一把大火,更是将杀伐推至极致。
“住手!速速传令!”
诸葛亮骤然出声,音色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打破山头沉寂。
“令士卒即刻撤火!搬开山口乱石,开辟生路!凡谷中未死的蛮兵,一律施救,疗伤给药,不许再伤一人!”
军令火速传下,蜀军将士不敢怠慢,连忙扑灭火势、挪开巨石,硬生生在封死的火谷之中开出逃生通路。残存的数千负伤藤甲兵,惊魂未定,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见蜀军非但没有赶尽杀绝,反而俯身施救、包扎疗伤,一时皆怔立当场,满心恨意悄然消解大半。
大火渐熄,山谷焦黑满目,遍地残甲焦骨。诸葛亮伫立良久,满目怅然,默然长叹。
他赢了战局,灭了强敌,却唯独赢不了心中的仁心,渡不过漫天杀孽。
谷底乱象平息不久,狼狈逃窜、侥幸保命的孟获被蜀军押至岗前。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盘蛇谷,看着蜀军救助蛮兵的景象,再想起自己数次背信弃义、反复叛乱,孔明六擒六纵、仁至义尽,今日明明可屠尽蛮军、永绝后患,却最终心生慈悲、网开一面。
七番交锋,七次擒纵,权谋、武力、仁心、包容,他彻底输得心悦诚服。
孟获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含愧色,肃然拜降:“丞相天恩浩荡,仁义无双!孟获永世不复反蜀,愿率南中全境,永归大汉,世代臣服!”
自此,南中之乱彻底平定。再无兵戈纷争,蛮汉两境,终归安稳。
而诸葛亮自此立誓,余生用兵,当以攻心为上,慎杀、少杀、不滥杀,不负初心,不违天道。
孟获心悦归降,南中大小洞主尽数歃血立誓,永不再叛。
战事既定,诸葛亮记起江左留守成都时送来的书信计策。江左言,南中蛮人勇悍,一味杀戮只能埋下无尽仇怨;若是挑选精锐迁入腹地,一来充实蜀军兵源,二来掏空南中青壮,部落缺少能战之士,数十年之内再无力举兵作乱,乃是两全之策。
诸葛亮依计传令,遍查南中各部,筛选出一万余名悍不畏死的蛮人青壮。这些人久居山林,善于攀越险阻,耐受瘴气苦役,个个勇烈善战。
蜀军妥善安顿其家眷,一同迁往蜀地。诸葛亮下令,将这一万蛮兵与原先江左送他的无当飞军混编整合,重新整编新军,依旧沿用无当飞军名号。供给足额粮草军械,严明军法,悉心操练,打造一支日后北伐可用的精锐劲旅。
如此一来,南中各部青壮年大量迁出,部落根基空虚,再无实力聚众起兵;蜀汉却凭空增添一支擅长山地作战的强军,南北两相稳固。
处理完迁徙整编诸事,诸葛亮立于营前,远眺连绵蛮山,缓缓长叹一声。
帐下马谡随行在侧,闻言问道:“丞相因何感慨?”
“世人皆知贾诩算无遗策,号为毒士,计谋一出,往往动摇一国根基。”诸葛亮目光悠远,轻声道,“如今看来,江子越胸中谋略,布局长远,借力削藩、釜底抽薪,不动大肆屠戮便根除南中隐患,这份手段,丝毫不逊色贾诩。”
马谡默然,心中暗自认同。江左远在成都,足不出益州,却早已把南中局势算得通透。
不多时日,南中善后诸事安排妥当。诸葛亮整顿大军,传令班师,启程返还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