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情仇
“若是惹出风波,不止是你,整座成都,都会掀起大乱。”
刘贺见他神色凝重,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惶恐,连忙躬身应下:
“晚辈记住了,一切听从江叔叔吩咐。”
洛阳,永安宫。
入秋之后,北风日夜呼啸,卷着枯叶拍打殿宇栏杆,凄冷萧瑟。
寝殿之内烛火昏弱,药气浓重刺鼻,弥漫整座大殿。
曹丕卧于龙床之上,锦被堆叠,却依旧挡不住刺骨寒意。短短数月,曾经英武果决、意气风发的大魏文帝,早已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鬓边尽是霜白。
自任城王曹彰暴亡、母子决裂、宗室离心之后,他日夜心神郁结、咯血不断,龙体一日弱过一日。北伐无功、江东受挫、藩王忌惮、朝堂暗流,一桩桩重压碾在心头,终究耗尽了他仅剩的生机。
殿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内侍垂首立在阶下,无人敢高声言语,整座皇宫死寂沉沉,只余榻上曹丕微弱艰难的喘息声。
曹丕微微睁眼,眸光浑浊无力,抬手费力示意。
“召……众臣入殿。”
不多时,四道身影轻步入内,躬身立于龙床两侧。
镇军大将军陈群、中护军曹真、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
四人皆是曹丕精挑细选、制衡朝野的托孤重臣。
四人齐齐跪拜在地:“臣,参见陛下。”
曹丕喘息良久,缓住胸口翻涌的血气,浑浊目光缓缓扫过四人面孔。
他一生多疑,防宗室、防权臣、防世家、防天下非议。
可走到生命尽头,放眼偌大曹魏朝堂,能托付江山者,竟只剩眼前四人。
他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弥留之际的疲惫与沉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朕……在位七年,外征吴蜀,内整朝纲,削藩固权,欲定大魏基业。奈何天不假年,壮志未酬。”
“太子曹叡,年幼新弱,心性尚浅。今日……朕将大魏江山,托付尔四人。”
四人叩首齐声道:“臣等定当鞠躬尽瘁,誓死辅佐少主,保大魏山河无恙!”
曹丕目光久久停驻在司马懿身上。
他一生都看透此人深藏城府、隐忍叵测,心中始终提防,却又不得不倚重其才。江左那句“司马也是马。”让他始终心中有根刺。
他字字沉重,缓缓叮嘱:
“仲达,你智计深沉、筹算无双,堪比贾文和。可大用,亦需慎防。”
“朕知你胸藏丘壑,日后辅佐新君,切记——恪守臣道,永守魏臣本分,不可生半分异心。”
司马懿心头巨震,连忙伏地叩首,神色恭谨肃穆,语声恳切:
“臣,世代受魏恩,必终身辅政,忠心不二,此生绝无二志!若违此言,天地共诛!”
曹丕看着他俯首谦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幽光。
他信不过任何人,可此刻,已然别无选择。
随即他看向曹真、曹休、陈群,气息愈发微弱:
“宗室掌兵,世家理政,仲达辅谋。四方制衡,互不专权……保我大魏代代永昌。”
“慎杀、稳政、安宗室、固边防……勿令朕基业,毁于一旦。”
句句皆是帝王最后的牵挂与嘱托。
四位重臣再度重重叩首,肃穆领旨。
交代完后事,曹丕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松开。
半生猜忌、半生权谋、半生杀伐、半生孤凉,尽数落定。
他缓缓合上双眼,嘴唇微动,低声呢喃:
“子桓一生……争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终究,皆是空矣……”
“你们退下吧,朕累了。”
殿外秋风狂卷,落叶纷飞。
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四人躬身退离寝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外所有的人声与风声。
偌大的永安宫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殿中烛火摇摇欲坠,昏黄微光映着龙床之上气若游丝的曹丕。他浑身剧痛难忍,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华丽的被褥之下,身躯不住微微颤抖,口中溢出细碎而痛苦的呻吟,这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的极致煎熬。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阵轻盈、平缓的脚步声,突兀在死寂的殿中响起。
步伐不急不缓,踏在青石地砖之上,发出清脆的轻响,一步步逼近龙床。
曹丕本已意识昏沉,濒临昏睡,闻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一道窈窕宫装身影缓缓伫立在床前。
是他素来宠信的王贵人王玲。
他松了一丝气力,气息微弱沙哑,带着濒死的疲惫:“爱妃……你怎么来了?”
女子静静立在龙床前,华美的宫装衬得容颜绝色,只是那双往日温柔温婉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情意,只剩彻骨的冰凉,毫无一丝悲戚。
她语声清冷,不带半点温度,穿透死寂的殿宇:“听闻陛下当众托孤,大限将至,臣妾,特来送陛下最后一程。”
这陌生冰冷的语调,如一盆冰水,骤然浇醒了昏沉的曹丕。
他浑身一僵,强忍周身撕裂般的病痛,猛地睁大眼睛,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涌起无尽的惊疑与寒意。
数年朝夕相伴,枕边温存,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冷漠疏离的模样。
“你……你到底是谁?”曹丕咬牙发问,声线颤抖,满是难以置信的警惕。
女子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又森冷的笑意,笑声低低回荡在空寂大殿,带着埋藏数十年的怨毒与隐忍。
“呵呵呵……”
“曹丕,你不必惊慌,我不会让你做个糊涂鬼。”
她微微俯身,凑近龙床,一字一句,清晰冷冽,揭开了尘封乱世的惊天隐秘:
“我从来都不叫王玲。那只是我蛰伏深宫的假名。”
“我本姓吕,名唤吕琦玲。”
“我的生父,便是当年纵横天下、马踏九州的飞将——吕布,吕奉先!”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曹丕脑海!
曹丕双目瞬间圆睁到极致,眼珠几欲突出,浑浊的眼底布满骇然与震怖,呼吸骤然凝滞。
吕布!
那个白门楼殒命、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乱世飞将!
他宠信数年、日夜相伴的枕边人,竟然是吕布的遗女!
数十年隐忍深宫,藏姓埋名,潜伏在他曹丕身边,潜伏在大魏皇宫之中!
无数过往的细碎疑点瞬间涌上心头:她性子清冷、城府极深、从不争宠夺权、悄无声息扎根后宫,数年如一日,不露分毫破绽。
原来所有的温顺皆是伪装,所有的陪伴皆是筹谋!
他挣扎着想要抬手,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可周身经脉俱废,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心口气血翻涌,腥甜直冲喉咙,却被他死死憋住,眼底只剩无尽的荒诞、恐惧与悔恨。
白门楼旧怨,乱世血海深仇,跨越数十载光阴,终究寻到了他曹氏的头上。
吕琦玲静静看着他濒死震撼的模样,眼底无悲无喜,只有大仇将报的漠然。
“当年你父亲曹操诛杀我父亲,侮辱我母亲,屠戮我吕氏族人,夺我吕家基业,要不陈宫伯伯提前将我藏好,只怕我早已做了那铜雀台的笼中鸟了,我隐忍数年,蛰伏许都,看着你登基称帝,看着你制衡朝堂,看着你殚精竭虑稳固大魏江山。”
她轻声低语,字字诛心:
“陛下操劳半生,机关算尽,耗尽心神,损尽寿元,落得今日油尽灯枯、孤家寡人的下场。你以为是国事操劳、天道无常?”
“殊不知,你这数年缠绵久病、心神耗散、药石难医的顽疾,皆是我一点一滴,亲手所赐。”
“曹氏欠我吕家的,我今日,全数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