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退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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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暮风掠过丞相府的竹篱,檐下铜铃轻响。

  江左缓步踏入厅堂,心里暗自叫苦,每一回赴孔明的宴席,到头来总得被刮走一批粮草、军械或是金银,这位丞相是认准了自己家底厚实,逮住一头肥羊不肯松口。他本还暗自提防,生怕席间又被敲上一笔。

  可今日案上酒菜摆得简单,诸葛亮神色凝重,并无往日打趣讨要物资的模样。

  “子越今日前来,不必紧绷心神,今日不是来向你索要辎重财帛的。”诸葛亮执起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洛阳传来急报,曹丕驾崩,曹叡新登大位,已然下诏令司马懿总领雍凉全部兵马。此人深谙兵事,若是给他数年时间整练西凉铁骑,日后北伐,便是我蜀汉最难对付的劲敌。此番请你前来,便是要商议如何化解这桩隐患。”

  江左闻言端起茶杯,轻轻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寒光。

  “孔明何必忧心,这点小事,交由我便是。不出时日,这块挡在凉州之前的绊脚石,自会被我们挪开。”

  诸葛亮眉头微展:“子越心中已有谋划?”

  “流言、密信、细作齐出,曹魏朝堂本就对司马懿百般猜忌,曹真一众宗室本就视他为眼中钉。我们只需添上一把火,不愁曹叡不起疑心。用不了多久,司马懿这份兵权,便会拱手交出,只能归家赋闲。”江左浅呷一口茶水,语气从容淡定。

  诸葛亮望着眼前白发如雪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有你在成都坐镇,诸多险局,往往不战自解。只是此事事关曹魏中枢,行事务必隐秘,不可留下半点蜀汉出手的把柄。”

  “放心,出手之人,远在魏境,查不到成都分毫。”江左放下茶盏,“待到司马懿被削去兵权,便是。挥师北伐最好的时机。咱们两条龙还斗不过他一只虎吗?”

  二人相视一眼,杯中浊酒轻轻一碰,一场搅动魏国朝堂的离间之计,就此定下。

  曹丕驾崩、洛阳大丧落幕,皇太子曹叡继帝位,改元太和,是为魏明帝。

  新君初立,年弱威浅,朝堂权柄尽握于托孤四臣之手。司马懿素来智计冠绝、行事隐忍深沉,又常年掌军政要务,眼界格局远超曹真、曹休一众宗室勋贵。

  他深知雍凉二地为抗蜀第一道屏障,兵权最重、油水最足,更是培植嫡系、扎根军伍的绝佳之地。

  大丧刚过,司马懿便即刻上表,以蜀贼屡次犯边、雍凉防务空虚为由,恳请镇守雍凉、总督边防兵马。

  此时曹叡新登大位,一心想要安稳边境、依托重臣稳住朝局,又恰逢南吴、西蜀皆有异动,思虑片刻,便准了司马懿所请。

  诏令下达,司马懿即刻奔赴雍凉,总领两地驻军,整军练兵、修缮关隘,短短月余,便彻底握死雍凉兵权,军中大半将卒皆敬其治军之才、畏其威严之势。

  此举瞬间引得洛阳宗室集体忌惮。

  曹真、曹休素来与司马懿不和,又见他手握重镇重兵、日渐势大,心中警铃大作,日日在朝堂暗加排挤,屡次暗中进言,称司马懿非久居人下之人,不可久掌边军重权。

  朝堂猜忌,日渐汹涌。

  民间也是流言四起,还有人暗地里散播曹操梦见的三马食槽是指司马懿父子三人。

  某日朝会,老臣华歆出列,手持笏板,神色凝重,当众旧事重提。

  “陛下,昔日武皇帝在世之时,曾私下断言——司马懿有鹰视狼顾之相,心怀异志,非人臣之度,不可轻信,不可独掌兵权!”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鹰视狼顾四字,如冰水落顶,瞬间压得满堂文武无人敢言。

  王朗这时出列。“老臣附议。”

  曹叡端坐龙椅,心头骤然一沉。

  少年新君瞬间想起先帝曹丕临终托孤的那句叮嘱:仲达可大用,亦需慎防。

  数年父辈忌惮、武皇帝遗训、宗室排挤,尽数涌上心头。

  曹叡眸光沉沉,指尖攥紧龙椅扶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新君的审慎与冷厉:

  “朕知其意。司马懿有才,大魏离不开他戍边御敌、制衡四方。此人,当用,亦必防。”

  可用不可信,需用需提防。

  短短七字,定了司马懿半生宿命。

  此时,大将军曹真上前一步,躬身献策,给出一条试探毒计。

  “陛下!臣有一策,可辨司马懿真心假意!”

  “雍凉如今尽归其手,空谈猜忌无用。不如陛下亲领禁军大部,以巡边慰军为名,驾临雍凉视察,亲观其治军阵势、察其心神态度。观其行、审其色、观其军心所向,再定日后处置,最为稳妥!”

  此计一出,文武尽皆称是。

  既能显天子威严,又可不动声色试探司马懿兵权之心、震慑边军、敲打权臣。

  曹叡当即定策,下诏整备禁军,择日西巡雍凉。

  洛阳公文快马星夜驰往雍凉。

  文书送至司马懿军中,言辞公允堂皇:新君即位,体恤边军劳苦,将亲率大军巡阅雍凉边关,令司马懿整肃三军,列阵迎驾。

  司马懿得信,不疑有他。

  只当是新君初立,欲耀武于边疆、稳固军威,不曾多想,即刻传令下去,尽数调动雍凉辖下兵马,尽数列阵于官道两侧,军容鼎盛、铁甲森森,以待天子巡边。

  数日之后。

  曹叡亲率数万中央禁军,浩荡西行,抵达雍凉地界。

  车驾行至官道尽头,掀开帘幕的一刻——

  曹叡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发冷,瞳孔剧烈收缩,瞬间被眼前景象吓得心头巨震、遍体生寒。

  放眼望去!

  十里官道,铁甲如山、枪戈如林!

  雍凉数十万边军层层列阵,排布整齐,甲光向日、寒光蔽天。

  全军将士铁甲统一、阵型森严、肃杀无声,无一人喧哗、无一人躁动。

  数万边军,目光齐齐朝向中军司马懿所在方位。

  军纪森严到可怖,军心归附到极致!

  这哪里是大魏边军?

  这分明是只知司马、不知天子的私家死士!

  禁军随行文武尽皆变色,人人屏息。

  曹叡立于车驾之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彻底懂了——

  为何武皇帝忌惮、先帝提防、宗室惊惧。

  司马懿手握的,从来不是朝廷调拨的兵马。

  是一支只听他令、只畏他威、只附他心的无敌铁军!

  这一刻,少年天子心中,对司马懿的滔天忌惮,彻底生根,永世不拔。

  雍凉官道,铁甲林立,杀气滔天。

  曹叡立在御车之上,望着十里阵列尽皆凝望着司马懿,心中寒意彻骨。

  天子巡边,本是耀威镇臣,可此刻看来——雍凉兵马,只知司马,不知魏君。

  随行百官噤若寒蝉,曹真、曹休立于驾侧,面色阴沉,眼底尽是“果然如此”的笃定。

  司马懿立于三军正中,一身戎甲,身姿挺拔。

  他何等老辣通透。

  天子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忌惮、忌惮后的杀意,尽数被他看在眼里。

  刹那之间,司马懿心中已然通透一切。后背顿时湿透。

  阵仗过盛,是功,亦是祸。

  新君年少多疑,本就听信曹氏宗室、谨记曹操、曹丕两代警言。今日自己军威太盛、军心尽附,已然犯了人臣最大的忌讳。

  再恋栈兵权,便是取死之道。

  司马懿垂眸,眼底锋芒尽数敛去,再无半分掌兵大帅的凌厉霸道,只剩恭谨温顺。

  不等曹叡开口问责,不等朝中弹劾文书抵达,司马懿当机立断。

  当着数十万雍凉大军、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他上前跪拜在地,声音沉稳恭敬,字字恳切:

  “臣治军严苛,阵列肃整,无意震慑天颜,实属罪过。臣年老精力不济,掌兵日久,恐生懈怠,难担雍凉边防重任。”

  “今新君登基,朝局清明,英才辈出。臣恳请陛下恩准,辞去雍凉兵权,卸甲归府,赋闲洛阳,终老余生。”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数十万边军尽皆愕然,将士军心震荡。

  曹真、曹休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司马懿如此果决,不辩、不争、不狡辩,直接自断兵权。

  曹叡也是猝不及防。

  他本已心中戒备,甚至暗想好回京之后逐步削权、分兵、打压司马势力。

  可司马懿主动请辞、自污示弱、全盘交权,姿态卑微至极,毫无半分跋扈异状。

  若是强行不准,反倒落得帝王忌惮功臣、刻薄寡恩的口实。

  曹叡心绪几番起伏,最终只能压下心底忌惮,故作宽慰,顺水推舟。

  “司马大人劳苦功高,既有归养之心,朕不忍强留。准奏。”

  当即下诏:

  收回雍凉兵符,撤去司马懿边防总督之职,令其归洛阳休养,闲置在家,不予掌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