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逆转
三大天下至毒,轰然厮杀在幽暗蛇洞深处。乱石震颤,毒雾翻涌,巨响连绵不绝。
无人再去理会这场凶兽恶战,柳如烟所有心神,尽数放在濒临毒发的江左身上。
洞内凶兽搏杀的嘶吼震得岩壁不断落石,吞天蟾蜍、玄螭蛇、噬月蛛彼此缠斗,毒雾四下弥漫,却再也无人顾及那场凶战。
一阵清风掠过洞口,左慈踏着灵鹤羽翼残留的气流走入洞府。目光扫过倒地冰冷的蒋光,他无暇理会,快步冲到江左身旁,低声喟叹:
“奶奶的,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屈膝俯身,指尖搭上江左腕脉,探入紊乱凝滞的经脉之中。片刻之后,左慈眉头紧锁,心底一片冰凉。
玄螭蛇毒乃是天下至毒,早已顺着四肢百骸渗透肌理,仅仅靠着天地阴阳鱼勉强吊住残命。此刻阴阳鱼灵光日渐微弱,一旦神光消散,剧毒直攻心脉,转瞬便是身死道消。
左慈缓缓直起身,神色沉重。
江左努力想要开口,嘴唇翕动,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浑身麻痹不断加重,意识渐渐开始飘忽。
柳如烟见状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眼眶赤红,泪水汹涌滚落,一把抓住左慈的衣袍,声音满是哀求:
“道长!求求您,救救他!我手中存有两部天书,尽数赠予您,只要能保住他性命,我什么都愿意交出!”
“姑娘。”左慈长长一声叹息,摇了摇头,“莫说两部天书,就算三本天书全部拿来,我亦是无力回天。玄螭剧毒深入本源,寻常仙丹秘法,根本无从拔除。”
“不可能!”柳如烟身躯颤抖,失声哭喊,“您是昆仑高人,定然存有法子,您不要骗我!”
左慈垂眸,视线落在江左胸口若隐若现、明暗不定的黑白阴阳鱼虚影,迟疑许久,才缓缓开口:
“除非……除非动用天地阴阳鱼,施展阴阳逆转之术。”
柳如烟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急切追问:
“道长!除非什么?无论何等代价,我都愿意承担,只求救活江左!”
“阴阳逆转,引动太极大道,将江左体内所有剧毒,尽数转嫁到另一人身上。”左慈语气凝重,字字残酷,“可玄螭至毒无药可解,承接毒素之人,毒素顷刻侵蚀五脏六腑,绝无生还可能,必死无疑。”
话音刚落,柳如烟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高声应答:
“我愿意!”
“由我来承接所有毒素!”
她望向身旁气息愈发微弱的江左,泪水不断滑落,眼神却无比坚定。
只要江左能够活下去,这身血肉、这条性命,她不惜奉上。
左慈望着女子决绝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沉声叮嘱:
“你可想清楚了。毒势凶猛,一旦术法开启,便再也无法终止。等待你的,会是难以想象的蚀骨剧痛,最终生机断绝。”
柳如烟重重颔首,拭去脸上泪水,缓缓挪动身子,挨到江左另一侧,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
“放心,我一定会救你,”
“我想得清清楚楚。动手吧,道长。”
江左残存的意识感知到周遭对话,艰难转动眼珠看向柳如烟,眼底泛起焦急,想要阻止,却半个字也无法吐出。
左慈不再多言,神色肃穆,抬手凌空画下太极符文。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立刻开坛施术。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幽暗蛇洞之中,阴阳大道的微光缓缓升腾。
一场以命换命的逆转秘术,即将开启。远处三大至毒凶兽依旧死战不休,全然不知此地即将上演一场生死相托。
蛇洞深处,毒雾翻涌,三毒凶兽厮杀的轰鸣沦为死寂背景音。
洞内寒风浸骨,比霜雪更寒的,是缠绕两人之间的生死羁绊。
柳如烟跪坐在地,指尖死死攥着江左冰冷僵硬的手。他四肢麻痹、意识涣散,肌肤覆着一层中毒后的青白,那双素来洞悉天下、从容淡然的眼眸,此刻半阖半垂,盛满了濒死的虚弱。
她眼底泪雨滂沱,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深情。
她不怕死,不惧九幽黄泉,不畏世间最残酷的酷刑。可她最怕——最怕江左先她一步离世。
若是他死了,她独活于世,往后岁岁年年,山河依旧,故人无踪。秦岭的风雪、成都的灯火、朝堂的浮沉、人间的朝夕,所有光景都只剩触景生情的刺。她要抱着他的遗念,守着无尽的回忆,孤零零熬过余生数十年,岁岁相思、岁岁断肠,空守一场一辈子的伤心绝望。
她宁肯以身赴死,以身承毒,也绝不愿独留人间,受尽余生相思凌迟。
于她而言,死是一瞬的解脱,独活,才是永世的炼狱。
江左残存的朦胧意识里,清晰听见她决绝的告白。他心口剧痛,比四肢蔓延的蛇毒更痛彻骨髓。
他两世为人,看透权谋诡诈、生死无常,扛得起天下苍生,算得尽世间棋局,唯独算不透这女子笨拙又滚烫的深情。他历经两千年浮沉,本早已看淡生死,只求安然落幕,护得身边人周全。
可此刻,他要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为了救他,奔赴必死绝境。
他无力抬手,无力挣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心疼与绝望。
左慈神色肃穆,再不迟疑,双手飞速结印。
漫天昆仑道纹自虚空浮现,天地阴阳鱼青光大盛。黑白二色气流缠绕盘旋,勾勒出巨大的太极阴阳鱼法阵,稳稳笼罩两人周身。天地灵气疯狂涌入蛇洞,与洞内阴毒煞气剧烈冲撞,光影炸裂,风雷隐鸣。
寻常移毒之术,只是小道符箓秘术。
可真正催动之时,左慈心神骤然巨震!
他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毒素转嫁,抬手便可成型,可法阵运转的刹那,浩瀚天道威压轰然镇压而下!
他骤然惊觉——这根本不是普通移毒术,是彻头彻尾的逆天改命!
以活人阳命,换将死残魂,逆转生死定数,篡改天道命轨,触犯天地大忌!尤其这个人还是江左。
轰隆——!
整座蛇洞剧烈震颤,头顶碎石滚滚崩塌,天地间无形的道罚之力疯狂碾压法阵。
左慈修行百年,游戏人间,却从未触碰如此禁忌秘术。滚滚天道威压远超他所能承载的极限,周身道袍猎猎作响,须发翻飞,体内法力飞速透支、濒临枯竭。
本就破戒出山、道基不稳的修为,在逆天术法的反噬下节节崩碎,气血逆行翻腾。
他心底暗暗叫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坏了!法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完整术法!
这般反噬之力,轻则术法崩溃、法阵炸裂,重则三人尽数被天道余威撕碎,葬身蛇洞,无一活口!
柳如烟在黑气入体的一瞬间,周身犹如千刀万剐。她忍不住惨叫出声。
就在法阵濒临崩裂、生死一瞬之际,江左体内压制的剧毒被阴阳法阵强行牵引、剥离大半。
淤塞的经脉骤然通透几分,麻痹感褪去些许,嗓音终于挣脱禁锢,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暴怒与恐慌骤然炸响:
“左慈!快给我住手!!”
他拼尽残存所有气力,厉声嘶吼,白发凌乱翻飞,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不要这般偷来的性命,不要以柳如烟的命换自己的余生!
两世为人,他看淡生死,若结局是以挚爱殉葬,这苟活的余生,毫无意义!
可左慈早已骑虎难下
逆天法阵一旦开启,便无中途停手的余地。强行收手,天道反会瞬间引爆两人经脉,让他们瞬间爆体而亡。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浑身法力燃烧透支,苦苦硬撑着摇摇欲坠的法阵,面色惨白如纸,对江左的怒吼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术法微光,不肯放弃。
黑白阴阳气流剧烈紊乱,时而聚拢、时而炸裂,生死平衡彻底濒临崩塌。
三人皆陷必死之局。
就在法阵即将碎裂、道罚临身的千钧一刻!
一道清越苍茫、震彻千山的鹰鸣自天际破空而来!
清冷超然的女声穿透漫天风雷毒雾,稳稳压下洞内所有紊乱气息:
“左慈师兄!莫要逞强!”
风雪破开洞口迷雾,一道素白仙影踏鹰而来,衣袂翩跹,仙气凛然。
昆仑雪霁真人,千里驰援,踏雪赴局!
她目光一瞬扫过紊乱的阴阳法阵、濒临崩碎的天道禁制、气息垂危的江左、决意赴死的柳如烟,瞬间洞悉全盘逆天死局。
不及半分迟疑,雪霁玉手一翻,一柄通体赤红、流转太古道韵的神鼓凌空现世!
正是昆仑镇山至宝——赤鸣鼓!
此鼓承昆仑千年灵气,镇天道邪祟、平逆天紊乱、荡世间厄难,专破一切禁忌反噬、天道罚力!
“昆仑至宝,镇逆命,平天罚!”
雪霁沉声清喝,玉指轻弹鼓面。
咚——!!!
一声雄浑厚重、涤荡天地的鼓音轰然炸响!
赤红鼓波席卷整座蛇洞,浩荡纯正的昆仑仙气瞬间镇压所有暴戾天道威压,紊乱崩塌的阴阳法阵骤然稳固,肆虐反噬的道罚之力层层消解、烟消云散。
濒临破碎的生死局,被这一记鼓鸣,硬生生从天道手中,强行稳住!
正在厮杀的三只毒兽也被鼓威压迫,停了片刻后。又重新厮杀起来。
左慈浑身一松,透支的法力险些彻底溃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脸后怕。
逆天死局,终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