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为何物
山风猎猎,卷起松雪。
柳如烟独立崖边,面上轻纱垂落,遮住大半容颜,唯有一双眼眸露在外边,远远看着蛇洞,泪水不断滚落,浸透面纱,肩头微微颤抖。劫后余生,她却没有半分欢喜。
“师父,我……”她语声哽咽,万千心绪堵在喉头,难以诉说。
一旁立着满头霜白的雪霁真人,青丝尽化白发,芳华不再。她望着远处蛇洞方向,悠悠一声长叹:
“傻孩子,不必多言。你与江左,缘分到此为止,而且你现在容颜尽毁。往后放下尘俗执念,潜心修行吧。张宁通晓前因,自会替你隐瞒踪迹,不让他寻到你。”
方才赤鸣鼓震荡阴阳法阵之时,天罚分流,她虽保住二人性命,可柳如烟不但容颜被毁,神魂也受到天道反噬,亲眼见证逆天术法蕴含的因果可怖,又明白倘若继续相伴,日后江左必将持续卷入无穷杀劫,自身也会不断遭受天道劫难牵连。两相权衡,她最终选择悄然远避,不辞而别。
雪霁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惋惜道:“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好。张宁可是下一代最可能位列仙班之人,可惜道心已然破裂,只怕再难抵达大道顶峰。”
话音落下,雪霁抬手轻轻抚过自己满头如雪白发,指尖拂过冰凉发丝,唇角扯出一抹清淡苦涩的苦笑。
为扭转阴阳换命死局,强催赤鸣鼓抵挡天罚,耗尽半生修为与韶华。自己徒儿看不破情字,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明明知道左慈心里只有大师姐,自己还是跟出昆仑,替他挡了天罚。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山风漫过山巅,吹散女子的呜咽。
一洞之内,江左昏迷不醒,苦苦寻觅伊人踪迹;
一山之上,有情人咫尺千山,只能遥遥相离,不复相见。
尘缘起落,天定劫数,万般无奈,尽付秦岭风雪之中。
再度苏醒之时,汹涌的狂乱与绝望已然褪去大半。
江左静静靠在冰冷岩壁上,心绪慢慢平复。柳如烟随同左慈、雪霁一同消失,人间茫茫无处寻觅,可昆仑仙山便是他们的归处。天底下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不了日后事务稍定,亲赴昆仑一趟,总能寻到答案。
低头打量周身,玄螭蛇毒彻底肃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细心包扎妥当,药草清苦的气息萦绕周身。
张宁素来超然,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道长,此番却踏雪进山,奔波寻药,还特意进山捕捉野雉。江左心中着实过意不去,怎能一直让她费心照料。
他不顾张宁劝阻,撑着岩壁缓缓起身,打算亲手处理野味。抬手往腰间一摸,心底骤然一沉——随身的斩仙飞刀不知所踪。
江左暗自咬牙,心底暗骂:好你个左慈,这杂毛老道,倒是会趁乱顺手牵羊!
寻不到飞刀,他索性抽出腰间含光剑。剑光清冷,利落剖开雉鸡,清理内脏血污。张宁默然转身,去往洞府外侧捡拾枯枝干草,不多时抱来一大捆干燥木柴。
火种引燃,火苗跃动,暖意缓缓驱散洞府深处经年不散的阴寒。野雉架在木架之上,文火慢烤,油脂顺着焦香的皮肉不断滴落,落入火堆滋滋作响,浓郁诱人的肉香很快弥漫整座蛇洞,压过几分久久不散的腥腐气味。
火光摇曳,映亮张宁恬淡的面容。她侧过头,轻声开口:
“你身上伤势以皮外伤居多,安心休养数日便可动身返回成都。你久离益州,若是耽搁太久,成都府极易生出乱子。”
江左转动烤雉,状似随意,再度轻声询问:
“姐姐,你当真没有见到如烟?”
张宁指尖微顿,神色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凝滞,片刻后依旧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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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之时,洞内只剩残局,未曾见到她。”
江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自思忖:小样儿,还想瞒我。等日后查清首尾,看我如何拆穿你的说辞。
烤肉香气愈发醇厚。
洞府深处,原本闭目蛰伏、炼化毒素的吞天蟾蜍缓缓睁开一对鼓胀的金瞳。金黄身躯微微挪动,目光牢牢锁定架上油光锃亮的烤野鸡,馋意翻涌,长长的舌尖微微探出,暗自盘算要不要骤然突袭,一口将美味卷至口中。
可视线扫到一旁静坐的张宁,无形的威压萦绕心头。
它记得这名女子的气息,深觉忌惮。几番权衡,终究不敢贸然造次。
吞天蟾蜍悻悻收回目光,舌头一转,朝着不远处蒋光残破的尸首轻轻一卷,将一块血肉吞入腹中,继续埋头炼化体内玄螭与噬月蛛的毒力。
火光融融,肉香飘荡。
一人心中藏着未解的牵挂与疑窦,一人守住秘密缄口不言。秦岭深处这座蛇洞,看似暂时归于平静,分离埋下的心结,却远未解开。
烤雉肉尽数下肚,温热精气流转四肢百骸,江左精神提振不少,周身疲惫消散大半。
他伸手往火堆添了数根干柴,火苗噼啪跃动,暖光在岩壁来回晃动。抬眼望去,张宁正静坐一旁,双目轻阖,凝神打坐,素衣如雪,静得如同洞内一尊玉像。
江左缓步上前,一言不发,径直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啊!你干什么?”
张宁骤然惊醒,身躯猛地一僵,眸中满是惊愕,下意识想要挣开。
江左手臂稳稳环着她,唇角挂着散漫笑意,故作忌惮地望向洞府深处那只蛰伏的吞天蟾蜍,低声笑道:
“洞里那头大蛤蟆看着实在吓人,待在姐姐身旁,我才觉得安稳。”
张宁耳根飞快染上一层绯红,心中哪里看不明白,这只是他寻来打趣的借口。
她又气又窘,呼吸微促,眸光躲闪,奈何被人牢牢抱住,一时挣脱不开。
“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软声规劝:
“你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安分些,好好休养,莫要胡闹。”
火光摇曳,映照两人相依的身影。远处吞天蟾蜍抬眼瞥了一下,感受到张宁身上散出的淡淡道韵,懒得理会,再度闭上双目,继续炼化腹中剧毒。
江左鼻尖萦绕着张宁身上清浅的草木道香,心中却未曾放下柳如烟离去的谜团。他嘴上嬉闹,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长夜漫漫,洞中柴火余烬泛着微弱暖光。
天色将明,熹微的光线顺着洞口缝隙浅浅淌入洞府。张宁早已经醒了,浑身不自在,脸颊余温未散,小心翼翼、轻轻挪开江左肆意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掌。
昨夜她经不住江左的软磨硬泡,同意跟他合衣一起歇息,起初尚且守着分寸,互不侵扰。可到了夜半,身侧之人睡熟之后,江左手脚便渐渐不安分起来。
张宁心中暗自无奈苦笑。
她潜心推演气运、通晓天地玄机,论大道道法无人能及,可若论人情世故、口舌周旋,哪里是江左的对手。昨日架不住他一番巧言说辞,心软应允同席休憩,到头来反倒被他步步拿捏。
她侧过头,静静端详身侧熟睡的江左。
经过跟巨蟒浴血搏杀、玄螭剧毒缠身,纵然毒素尽除,眉宇间依旧凝着淡淡的疲惫。平日里运筹帷幄、搅动天下风云的白发帝师,此刻闭着眼,呼吸平缓,褪去朝堂权谋的冷峻,竟像个不知轻重的顽童。
张宁轻轻一声长叹,心绪纷乱。
明明知晓此人处处招惹风波,心底牵挂诸多红颜,偏生自己屡屡狠不下心与他疏远。
她抬手,将滑落的披风细细拉起,温柔盖在江左肩头。
身居高位,膝下儿女皆已长大,早已为人父,江山重担压身,骨子里却依旧藏着这般挥之不去的孩子气。
洞府深处,吞天蟾蜍微微抬了抬脑袋,瞥见二人动静,毫无兴致地闭上双眼,继续沉心炼化体内毒物,静待突破成熟体。
江左依旧酣睡,浑然不知身旁女子万般心绪,藏在清晨寂静的蛇洞之中。
成都府邸之内,陶芷兰立于廊下,眉头紧紧蹙起,心绪难平。
“二人明明已经在洛阳脱身,迟迟不肯折返成都,这般私自远行,未免太过胡闹。”
一旁的钱二垮着一张脸,满脸无奈:“夫人,我这边也打探不出头绪。驻守飞雪居所的弟兄送来消息,先生与柳姑娘并未前去落脚。唯独裂云与柳姑娘的坐骑独自奔回了那边,实在蹊跷。”
陶芷兰指尖轻轻攥紧,语气添了几分埋怨:“江大哥行事向来随性。丞相府一日三次遣人前来问询,盼他回城共商北伐要务,他倒好,悄无声息不知所踪。家里这么多还不够,还到处拈花惹草。”
“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以先生与柳姑娘一身修为,这世间能困住他们之人寥寥无几,不会轻易出事。”钱二出言宽慰。
陶芷兰面上依旧寒意淡淡,嘴硬道:“谁担心他。传令下去,各处坊市、商队照常运转,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必因江大哥失踪乱了阵脚。还有,那位吕姑娘不要怠慢了,好生招待。”
话虽如此,目光望向府门外遥遥前路,心底那一丝悬着的不安,却久久未曾散去。
远在秦岭蛇洞的人尚且不知,成都城内,一众心腹早已为他的凭空消失暗自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