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
夜色慢慢沉下,庭院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笼罩众人。一边是生离死别的怅然,一边是满院亲人相伴的温情。
江左望着围在身前的众人,心头沉甸甸的悲戚稍稍散去几分,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晓得。只是一同走过来的老兄弟,说没就没,心中终究难平。”
渭水河畔,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案上铺开偌大一副行军舆图,山川隘口标记得清清楚楚。
诸葛亮指尖点在图上那处名叫街亭的隘口,神色凝重。他已然接到探马急报,司马懿被重新起用,正率大军星夜赶来。此人城府深沉,用兵诡诈,一旦抵达前线,第一件事必定是来夺取街亭。街亭乃是大军粮道咽喉,此地一失,祁山一线的蜀军便进退两难。
他抬眼扫视帐下一众文武,沉声开口:“街亭乃是我军咽喉要地,一旦有失,全军危矣。何人愿领兵前去把守?”
话音刚落,马谡大步从班列之中踏出,拱手高声道:“丞相,末将愿往!”
诸葛亮目光落在马谡身上,眉头微微一动。他素来赏识马谡的才学谋略,可也深知此人实战经验不足,行事多有恃才自负。
“幼常,街亭虽无坚城,却是全军命脉。此地把守,可当道扎营,阻拦魏军兵马,不求大破敌军,只需牢牢拖住,便是大功一件。”诸葛亮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叮嘱,“司马懿绝非等闲之辈,麾下张合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万万不可轻敌。”
马谡仰头一笑,胸有成竹,拱手回禀:“丞相多虑。我自幼熟读兵书,深谙兵法。凭区区街亭,挡住魏军,有何难处?不要说司马懿、张合,就算曹睿亲到,我也能挡住。”
诸葛亮脸色微沉:“幼常,军中无戏言。”
马谡昂然抱拳:“谡愿立下军令状!如若街亭失守,甘愿领受军法处置。”说罢,便提笔,当场写下军令状,双手捧起呈上。
诸葛亮接过军令状,看着纸上字迹,心中隐隐不安,却见马谡意志坚决。稍作沉吟,便命道:“我拨你两万五千兵马,再命王平为副将,辅助你一同驻守街亭。凡事多与王平商议,切莫独断专行。”
“末将遵令!”马谡高声领命,眉宇间满是志得意满。
中军帐内,马谡与王平领命退下,帐中烛火噼啪轻响,映得舆图上山川沟壑明暗交错。
诸葛亮心中终究放不下街亭安危,深知张合骁勇善战,用兵老辣,只凭马谡、王平二人,难保不会生出变故。当即传下将令,命高翔领一万兵马赶赴柳城,屯扎街亭左翼,一旦街亭遇袭,便可即刻出兵接应。
转念一想,高翔勇武有余,对阵张合却未必能够抵挡。若是魏军重兵压上,柳城一军恐也难以支撑。帐下诸将之中,除却尚在前线的赵云,便属魏延战力最强。于是再传军令,令魏延引本部兵马,驻守街亭侧后,作为后援,一旦前线危急,便可冲上去兜底。
魏延领令,大步出帐。
紧跟着,诸葛亮又调赵云、邓芝,率领一支人马,出兵箕谷,大张旗鼓,虚张声势作为疑兵,牵制住曹真的魏军主力,叫对方不敢尽数调兵奔赴街亭。
一道道将令接连派发出去,各路兵马各有布置,前有守将,左有接应,后有伏援,再以疑兵牵制敌方大部兵力。
诸葛亮俯身案前,指尖顺着舆图上的路线一遍一遍推演,从兵力分配到相互援应的路径,反复复盘再三。
表面看去,环环相扣,处处留有后手,仿佛找不出半分疏漏。
可那股挥之不去的惶惑,依旧沉沉压在心底。
不是兵马不足,不是调度失当,也不是算计不到司马懿与张合的厉害。
可心口那股不安,如同藏在暗处的寒气,驱之不散。
他闭了闭眼,脑海之中闪过江左昔日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语,又想起马谡方才意气风发,满口兵书谋略的模样。
兵法计策可以算尽山川地利,算尽敌军将帅,却算不透人心骄矜。
长叹一声,缓缓直起身,烛光照在他清瘦的面容上,眉宇间满是忧思。
“一切布置皆无错处,可我这心中,为何仍是惴惴难安。”
帐外夜风呼啸,卷起军帐布幔哗哗作响,远方隐约传来阵阵号角,千里沙场,变数往往便藏在那些算不到的人心之中。
街亭
山川险峻,两侧山峦高耸,中间一条官道横贯东西,正是陇右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
马谡、王平领两万五千蜀军抵达此地,二人策马巡遍周遭地形。山势巍峨,孤峰凸起,山顶地势开阔,可屯驻重兵。马谡驻马立于山前,抬眼眺望,眼底闪过一抹自得笑意,已然拿定了主意。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尽数屯驻山顶!”
军令甫出,一旁的王平脸色骤然大变,当即勒马拦住去路,急切谏言:“将军万万不可!丞相临行再三叮嘱,街亭要道,需当道扎营,封锁官道,固守咽喉,阻拦魏军东来!如今舍大路险要不守,反屯兵孤山之上,大违丞相将令啊!”
马谡闻言,回头瞥了王平一眼,满脸胸有成竹的傲气,抚须笑道:“王将军久随军旅,只知死守教条,不懂兵法真义!兵书有云,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我军屯于高山,占据地利,魏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自上而下冲杀,敌军必溃不成军,此乃全胜之策!”
王平急得额角冒汗,连连摇头苦劝:“将军此言差矣!此山乃是孤峰,无水源、无退路,四面无援!若魏军到来,断绝山下汲水要道,围困山脚,我大军被困山顶,无水无粮,军心必乱,届时四面被围,插翅难飞,危在旦夕!”
“一介武夫,目光短浅!”马谡面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傲慢,“兵法亦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军将士身处绝境,必然人人死战,以一敌十,大破魏军!本将熟读兵书,胸中韬略万千,何须你一介偏将多言置喙!”
王平不肯退让,依旧苦苦劝谏:“将军!丞相一生用兵谨慎,从无疏漏,临行反复告诫街亭干系重大,万万不可轻敌妄动!我等谨遵军令当道扎营,稳守要道,方是万全之策,切莫赌上全军性命!”
马谡早已被自负冲昏头脑,全然听不进半句忠言,厉声呵斥:“本将为主将,镇守街亭,全权在我!军中号令,岂容你屡屡辩驳!速速退下,即刻传令兵马登山扎营,违令者,军法处置!”
声色俱厉,威压十足。
王平看着马谡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模样,心知再劝无益,心中又急又痛,万般无奈。他深知街亭一旦失守,北伐大业将遭受重创,自己无力更改主将军令,只能竭力保全退路。
良久,王平长叹一声,拱手道:“末将不敢违逆主将之命。只是末将恳请将军,分我五千兵马,在山下要道旁立寨驻守。若山上有危,我可随时接应,互为犄角,稍作保全。”
马谡不屑一笑,只当王平怯懦畏战,懒得计较,随口应允:“随你便是。”
当下,马谡率领两万大军浩浩荡荡登上孤山,安营扎寨,旌旗遍插山头,全然不将魏军威胁与丞相叮嘱放在心上。
王平领着五千兵马,小心翼翼在山下要道侧边择地立寨,排布防御,与山顶大营遥遥相对,勉强形成犄角之势。
安顿完毕,王平心中忧惧难平,深知马谡此举已然埋下大祸。他不敢耽搁,当即召来随军画吏,亲手指点地形,命其速速绘出两军扎营地形图,将马谡违令屯兵高山、己方立寨接应之事一一标注清楚。
图纸绘就,王平当即派遣精锐斥候,快马加鞭,星夜奔赴渭水中军大寨,将实情禀报诸葛亮。
风过街亭山峦,山间旌旗猎猎,看似军容整齐,实则大祸已悄然埋下。孤山之上的自负轻敌,终将换来满盘皆输的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