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雷洗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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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邸,暖帐温存,春色正浓。

  庭外晚风温柔,落絮无声,屋内暖意缱绻,方才还是一派你侬我侬的缱绻温存。孙尚香依偎在江左身侧,眉眼含春,鬓发微乱,周身尽是柔情缱绻,卸去了往日的飒爽英气,只剩女子的温婉软意。

  二人耳鬓厮磨,情意正笃,世间纷扰、北伐战事,尽数被隔绝在外,唯有此刻朝夕相伴的温柔。

  可就在这极致温存的刹那,原本神色松弛、眼底带笑的江左,身躯骤然一僵。

  方才还温润如常的面色,瞬息之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霜。

  没有任何征兆,他胸口猛地一阵剧烈翻涌,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撕扯、碾压。一股滚烫腥甜直冲喉间,根本来不及压制!

  “噗——”

  一口滚烫鲜血骤然喷出,猩红血花溅落衣襟,触目惊心。

  江左身形一晃,硬生生稳住欲倒的身躯,气息瞬间紊乱,周身暖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侵入骨髓的寒凉。

  “小贼!你怎么了?!”

  温存柔情瞬间碎裂,孙尚香脸色骤然大变,方才的娇羞春意荡然无存,满眼皆是极致的惊慌失措。她猛地直起身,伸手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江左,指尖触到他冰凉刺骨的肌肤,心头骤然一紧,吓得浑身发颤。

  从未见这般从容逆天、百病不侵的江左,如此狼狈痛苦、骤然呕血。

  他方才还好端端陪着自己,不过瞬息功夫,便重伤呕血,诡异得令人心惊。

  孙尚香方寸大乱,俏脸惨白,再顾不上儿女情长,当即扬声急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来人!快来人!速速去请大夫!片刻不得耽搁!”

  屋外钱二闻声,火速应声奔走,府邸之内瞬间响起纷乱脚步声。

  慌乱喧嚣之中,唯有江左独自凝定心神。

  他微微抬手,指尖无力擦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色猩红,指尖沾染的温热血迹,刺目万分。

  剧痛还在脏腑间翻涌不休,冥冥之中,一股无形的天道桎梏牢牢锁在他周身,天罚之力无声碾压神魂,沉重、冰冷、无可抗拒。

  他缓缓抬眸,透过雕花窗棂,望向成都澄澈的夜空。

  星河依旧高悬,月色依旧清冷,可落在他眼底,却带着无尽的冰冷天意。

  他心中瞬间通透,了然一切。

  是马谡。

  是街亭刑场之上,马谡终究动用了自己临行前所留的保命锦囊。

  自己逆天改命,硬生生篡改了已定的必死残局。

  街亭之败,马谡当斩,此乃北伐定数、天道轨迹,是世间早已注定的结局。可他一纸锦囊、一句嘱托,刀下留人,逆天保住了马谡性命,更改了山河棋局、人事天命。

  逆天之行,必遭天惩。

  这骤然反噬的呕血、这撕心裂肺的脏腑剧痛、这突如其来的神魂重创,正是天道对他擅自篡改天命、干预乾坤棋局的责罚。

  无数天机因果缠绕其身,无形天道降下惩戒,无声无息,却痛彻神魂。

  江左垂落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无奈与沧桑。

  他算尽天机,谋定棋局,早已知晓逆天必有代价。

  只是为保蜀汉一丝元气,为留来日可用之人,这一场天道反噬,他早已心甘情愿,尽数承之。

  屋内人声嘈杂、慌乱四起,孙尚香急得眼眶发红,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断低声安抚、焦灼询问。

  而江左心中清明如镜。

  棋局,已经变了。

  代价,已然落身。

  江左强压下脏腑翻搅的剧痛,唇角竭力向上牵起,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容苍白无力,嘴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痕,看着反倒更叫人心惊。

  “我没事,不必惊慌。”他声音虚浮微弱,每说一字,胸口都隐隐作痛,“不必去请大夫,派人赶往南郊基地,把张宁姐姐唤回来便是。”

  话音刚落,他试着想要挪动身子,可四肢百骸之间,一股股阴冷刺骨的力量肆意窜动,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如同无数寒冰细针反复穿刺骨肉,痛得他浑身肌肉不住抽搐。

  心底暗自一叹,此番天道反噬,竟和当年出手想救下张飞时的境况相差无几。

  屋外听见动静的哑七带着两名护卫快步闯了进来,见江左面白如纸、唇无血色,又见地上点点血迹,几人神色大变,不敢多言,小心翼翼俯身,稳稳将江左抬向内室卧房。

  厚重的锦被一层层盖在他身上,屋中炭火盆速速点燃,熊熊炭火烧得通红,室内温度节节攀升,可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阴寒却半点驱散不开。

  江左躺在床榻之上,浑身止不住地发冷,牙关不受控制,格格作响,身子控制不住地阵阵发抖,纵然裹着数层厚衾,依旧冷得浑身打颤。

  孙尚香跪坐在床沿,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如寒冰的手掌,往日果敢飒爽的女子,此刻眼眶早已通红,泪珠断了线一般簌簌滚落,滴落在被褥之上。

  她把江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不断轻声劝慰:“小贼,你可别吓我。张宁姐已经派人去唤了,很快就会赶来,你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能有事。”

  江左浑身冻得发颤,意识都开始阵阵发昏,听着她哽咽的话语,想要开口安慰,可牙关磕碰,连完整的句子都难以说出口,只能勉强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心。

  屋外马蹄声急促响起,那是驰往南郊基地报信的骑士,夜色沉沉,整座江府都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的气氛之中。天道反噬的苦楚,正一寸寸蚕食着他的身躯。

  成都南郊基地,夜色沉沉,竹舍之内灯火幽微。

  张宁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轻阖,正静坐调息,周身气息平和沉静。

  忽然,她发髻上那支雷击木钗毫无征兆地微微震颤起来,钗身之上,丝丝细碎的淡蓝雷光滋滋跳动,噼啪轻响,微弱的电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张宁双目骤然睁开,神色陡地一变。

  这支雷击木,乃是当年江左寻来的天材异宝。她耗费心血炼化,除了给自己打造一件本命法宝,余下边角木料,便雕琢成数支木钗。江府一众女子,除去失踪的柳如烟,人人都分得一支,就连远在月氏的苏珊,也托往来商队千里迢迢送了过去。钗中融入过江左的精血神魂,彼此命息相连,一旦江左遭逢重创、性命垂危,木钗便会生出异象,以此示警。

  此刻雷光激荡震颤,分明便是江左身受重创的征兆。

  张宁当即抬手,指尖飞动,掐算天机卦象。

  卦象纷乱驳杂,因果纠缠,一股逆天改命引来的天道戾气扑面而来。片刻之间,她便洞悉前因后果,秀眉紧紧蹙起,又气又急,低声嗔道:“这个混蛋,真是屡教不改!明明早就告诫过他,不可肆意篡改他人命数,如今又招惹天道反噬!”

  话音未落,她不再多做半分停留。身形一晃,一道淡淡的倩影掠出竹舍,脚下轻功施展,夜色之中衣袂翻飞,舍弃车马,径直朝着成都城内江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晚风呼啸掠过鬓边,雷击木钗依旧在头顶隐隐闪烁雷光,心头忧急万分,只盼着赶得及,莫要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内室烛火摇曳,明明屋中炭火烧得炽旺,却驱不散满室压抑的寒意。

  卧房之内早已人满为患,江府一众女眷尽数闻讯赶来。除了回去给暗香她们扫墓的飞雪。陶芷兰、吕琦玲、小乔、江心儿,还有府中几个心腹侍女,挤在床榻四周,人人神色凝重,烛光照在一张张脸上,皆是忧色重重。床榻之上,江左裹着数重厚锦被,身子依旧不住瑟瑟发抖,牙关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脸色白得如同宣纸一般。

  小乔快步上前,伸手拉住泪痕满面的孙尚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惶惶不安:“香儿,到底怎么回事?早晨相见之时还好好的,怎会骤然变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