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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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大营,秋风萧瑟,旌旗垂落。

  诸葛亮手持千里加急送来的圣旨,字字看罢,指尖微微发颤,久久伫立无言。营前将士尚在整戈待战,北伐形势大好,正是步步进逼、蚕食魏土的绝佳时机,可一纸回京诏书,硬生生打断数年心血、千里宏图。

  良久,他仰天长叹,满目悲凉,声音带着无尽无奈:“吾主年幼昏聩,朝中必有奸佞小人谗言蛊惑,乱我君臣之心!此番北伐,眼看大功将成,竟被一纸诏书召回,天不助汉,奈何!奈何!”

  满腔委屈、不甘、悲愤,尽数压在心底。沙场拼杀不惧强敌,最怕后方生乱、君主多疑。心中万般苦楚,无处倾诉,无人能懂。

  诸葛亮强忍酸涩,收敛心绪,即刻传令,召集全军文武诸将入帐,商议撤兵之事。

  众将闻言尽皆愕然,纷纷叩首苦劝,皆言眼下魏军死守不敢出战,祁山战局大好,万万不可半途而废。

  诸葛亮摇头苦笑:“君命如山,不可违逆。司马懿狡诈多谋,大军临退之际,最是虚弱,他必趁机追袭。稍有不慎,便是全军溃败!”

  为保数十万蜀军安然撤回汉中,诸葛亮当即定下增灶缓退之计。

  他传令下去:大军分批次缓缓后撤,每日拔营之时,刻意减少行军灶台,每日灶数递减,佯装蜀军兵力日渐稀少、军心涣散、疲于奔逃之态。

  蜀军依计而行,日日退兵,日日减灶,不露半分精锐撤退痕迹。

  另一边,渭滨魏营之中,司马懿早已探得蜀军奉旨回撤的消息,心中大喜,立刻整顿兵马,亲自领军火速追向祁山大寨。

  待魏军赶至蜀营旧址,只见偌大营盘早已人去楼空,满地余烬,寂静无声。

  司马懿下马细细查探,俯身清点地上遗留的灶台,见营中灶位日渐稀少,眉头瞬间紧锁,暗自沉吟:孔明向来多谋诡诈,他骤然退兵、逐日减灶,看似兵力溃散,实则必然暗藏伏兵,故意示弱诱我深入!

  他生性谨慎多疑,果然不敢轻举妄动,勒兵不前,只在原地观望。

  一连两日,司马懿迟迟不敢进兵。

  待到第三日,他再度上前查探,猛然发现遗留灶台反而骤然增多、层层密布!

  司马懿见状,瞬间冷笑出声,眼底尽是忌惮:“好一个诸葛孔明!先前逐日减灶,佯装兵少溃逃,实则暗藏大军埋伏,故意诱我追击!若我贸然轻进,必中他圈套!”

  心中惊惧更甚,彻底打消了追击的念头,寸步不敢向前,只勒住大军,原地驻守,不敢越雷池一步。

  就趁着司马懿迟疑观望、不敢妄动的这三日空档,诸葛亮指挥蜀军有条不紊、步步有序撤退。

  兵马、粮草、器械、伤员,全军无一人失散、无一兵折损,数十万蜀军完完整整、稳稳当当退回汉中腹地。

  待大军安然入川,安顿妥当之后,诸葛亮一刻不敢耽搁,独自轻车简从,快马加鞭,星夜奔赴成都,欲面见后主刘禅,一问究竟,清肃奸佞,以正朝纲。

  祁山烽火暂歇,可蜀汉朝堂的一场惊天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诸葛亮星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回成都。一身征尘未洗,甲袍尚带祁山风霜,他全然不顾入宫朝见后主,第一时间策马直奔江府。

  昔日北伐临行之前,二人早已约定,江左留守成都,坐镇后方,稳住朝堂、约束奸佞、护住根基,让自己无后顾之忧,专心北伐破魏。

  可如今前线大功垂成,却因后方流言蜚语、君主疑心,被无端召回,数年筹谋付诸东流。

  江府书房之内,江左安然端坐,神色恬淡,仿佛早已等候他许久。

  诸葛亮一踏入房门,积压多日的愤懑、不甘与委屈瞬间爆发,双目凝霜,厉声开口,满含怒火:

  “江子越!当初你我约定,你留守大后方,替我镇守成都、稳固朝堂!如今满城流言四起,人人传我拥兵自重、意图称帝,搅得君主疑心、朝野动荡!你究竟是如何镇守的后方!”

  面对诸葛亮的盛怒,江左神色不改,只是淡淡一笑,从容起身拱手:

  “孔明兄,莫要动怒。此事非人力可为,乃是天意如此,我亦无可奈何。”

  “天意?”诸葛亮眉头紧拧,步步上前,语气满是愤懑与不解,“你休要故弄玄虚,拿天意搪塞我!此番祁山对峙,司马懿死守不出,我已步步占尽先机,北伐形势一片大好!只需假以时日,必能蚕食魏土,直取中原!”

  他胸中郁气翻涌,字字皆是痛心疾首:

  “可就因为这无根流言,后主一道加急圣旨,无端将我从前线召回!数年殚精竭虑、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大好战局,一朝尽毁!你坐镇成都,手握制衡之力,为何坐视奸人作祟、流言惑主!”

  诸葛亮连日征战劳顿,又遭此无端变故,心绪激荡,语气之中满是疲惫与不甘。他一生鞠躬尽瘁,为蜀汉呕心沥血,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到头来却落得个功高震主、疑似篡逆的污名,更断送唾手可得的胜机。

  江左望着眼前满心悲愤、一身疲惫的千古名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依旧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通透:

  “孔明,你一心逆天北伐,欲以弱蜀吞强魏,本就是逆天而行。阿斗年少耳根软弱,朝中也有几个奸佞,益州士族暗流涌动,这些祸根,早晚必发。今日流言,只是迟早之事。”

  “你能挡一次谗言,挡不了百次谗言;能稳一时朝堂,稳不了一世人心。有些弯路,阿斗必须要走;有些劫难,蜀汉必须要历。不摔一跤,不知世事艰难;不遇挫败,难明天命大势。”

  诸葛亮闻言身形一滞,满腔怒火骤然凝滞,怔怔看着从容淡然的江左,一时竟无言辩驳。

  他穷尽一生逆天改命,护幼主、安蜀汉、伐中原,事事亲力亲为,事事力求万全,可到头来,终究抵不过人心诡谲,抵不过大势浮沉。

  江左见诸葛亮依旧满心郁愤、难以释怀,无奈摇头,笑着抬手压下他的怒气。

  “好了好了,孔明兄,莫再耿耿于怀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从容,抛出补偿之计:“你不是一直惦记我麾下那支精锐骑兵吗?今日我借你一千铁骑,随你征战北伐。切记,是借,不是送,日后是要还的。”

  诸葛亮闻言一怔,眉宇间的愤懑散去几分,带着几分惊疑:“你今日怎会如此好心?”

  “哈哈,自然是补偿于你。”江左淡然一笑,“此番后方流言误你北伐大业,让你白白错失战机,我身为后方镇守之人,也算有失。这一千精锐铁骑,权当赔罪。”

  说罢,江左再度加码:“除此之外,我再私出三十万白银,充作北伐军费,补贴军中损耗。如此,可消你心头怨气?”

  诸葛亮闻言,面色稍缓,微微颔首,神色舒展不少:“嗯,这般补偿,还算公允。”

  紧绷的气氛彻底缓和,他目光望向北方祁山方向,沉声道:“待我整顿兵马,再度兵出祁山。定要攻克中原。

  “你如再出祁山,那仅剩的五子良将张合必须除掉。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江左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邃算计,语气平淡从容,淡淡解释:“张合乃是曹魏百战老将,久经沙场,智勇双全,治军极严,扎根西线数十年,战功赫赫、威望极重。此人忠心曹氏,稳如磐石,只要他一日在世,便是我蜀汉北伐最大的绊脚石,乃是心腹大患,不得不除。”

  诸葛亮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子越所言极是。此老将难缠,屡次挫败我军攻势,的确是长久隐患,早除早安。

  诸葛亮全然未曾察觉,这番看似为蜀汉着想的谋划,内里藏着惊天秘局。

  他只当江左是为北伐大局考量,却万万不知——诛杀张合,从来不是蜀汉单方面的算计,而是江左早已与司马懿暗中定下的密谋!

  张合一生忠心曹魏、忠于曹氏宗室,从不依附司马懿,更是屡次掣肘司马懿兵权、看破其隐忍布局。司马懿想要彻底独掌魏国西线军权、扫清篡权路上的所有障碍,张合便是必须铲除的头号死敌。

  一人为北伐除患,一人为夺权铺路,蜀魏两大顶尖高人,心照不宣,隔空合谋,共取张合性命。

  眼前的交易看似是江左补偿诸葛亮、助力蜀汉北伐,实则是两人默契联手,布下了一张绝杀曹魏老将的天罗地网。

  懵懂的孔明,尚且满心期许下次祁山之战大破魏军、斩杀张合、建功中原,却不知自己已然踏入了一场横跨蜀魏的顶级权谋棋局之中。

  诸葛亮辞别江左,即刻整冠束袍,踏入皇城,直入后主寝宫。

  一路风尘未褪,眉宇间仍带着祁山战场的杀伐气,更藏着一腔忠而被疑的寒凉。刘禅听闻丞相归来,早已心慌意乱,慌忙亲自出殿迎接,神色局促不安,全然没有半分帝王威仪。

  入殿落座,四下宫人尽数退下,殿中寂静无声。

  诸葛亮目光平静,却字字铿锵,直叩本心:“陛下!臣数次出祁山,栉风沐雨,鞠躬尽瘁,从未有半分私念,更无半分觊觎社稷之心!此番北伐大势已成,司马懿死守不敢争锋,正是进取中原、克复汉室的千载良机!为何仅凭市井流言、小人谗言,便一纸圣旨,召回全军,毁数年之功,弃大好战局!”

  一席话落地,声声恳切,句句痛心。

  刘禅听得面色惨白,浑身局促,手足无措。他望着眼前殚精竭虑、两鬓添霜的相父,回想自己轻信谗言、猜忌忠臣、误毁北伐大局的糊涂行径,羞愧难当。

  他猛地躬身垂首,满面悔色,声音带着慌乱与懊悔:“相父!朕知错了!朕年少愚钝,心智不坚,轻信流言谗语,错怪相父一片忠心!断送前线战机,愧对相父,愧对三军将士,愧对先帝!朕悔恨万分,追悔莫及!”

  刘禅连连请罪,眼底满是愧疚,心中又恼又恨,恨自己昏庸无能,恨小人搬弄是非。

  诸葛亮见后主真心悔过,一腔郁气终究散去大半,长叹一声:“陛下知错能改,尚是万幸。朝中奸佞不除,朝堂永无宁日。敢问陛下,散播流言、祸乱君臣之人,可是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