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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4.蜃龙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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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暴雨不休,温韬照旧带着一众属下,冒雨沿落月湖巡视水情。只是,这次的队伍之中,却多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温玉瑶静坐车内,悄悄掀起一角帘幕,朝外望去。

    昔日烟波浩渺、水光潋滟的落月湖,此刻早已面目全非。湖水漫过堤岸,沿岸低洼之处尽成泽国;数条连通内外的水路,因水势汹汹,俱已断航。城外山崩路断,商贾绝迹,往日繁华的码头街市,如今只剩一片萧瑟,铺门紧闭,行人寥寥。

    街巷之间,时见拖家带口的灾民,扶老携幼,冒雨涉水,背着仅剩的家当,往城中安置处蹒跚而行。

    马车最终行至湖湾深处,悄然停下。

    此处距那条旧河道不远。往日浅滩平阔,临水屋舍错落;此刻放眼望去,浑浊湖水漫涨,早将一楼尽数淹没,唯有黑沉沉的屋檐、残破的窗棂,半截露于水面,在风雨之中飘摇。

    温韬率众登岸,勘察水势。一时之间,报水位者、展舆图者、唤乡老问讯者,围拢身前,人人神色凝重。

    温玉瑶趁众人注意力尽在温韬身上,悄然掀帘下车。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她下湖之事,暂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至少此刻,这桩秘密,尚需深藏。

    她避开人眼,独自行至屋舍掩映的僻静角落,蹲下身,将手缓缓探入湖水。

    指尖触到冰凉浑浊的水波。

    咕嘟  ——

    几缕细碎气泡,自指边悠悠浮起。

    温玉瑶眸色骤然一凝。

    不对。

    这湖水之中,竟藏着一种异样的律动。并非寻常暗流冲撞,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沉厚而绵长的悸动,隔着千顷湖水,自最深处一下、又一下,缓缓传来。

    仿佛……

    整座落月湖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沉眠于湖底,一呼、一吸,沉稳而令人心悸。

    温玉瑶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直攀心头。

    难道……这与水患有关?

    她忍不住回头,朝岸边望去。

    风雨之中,温韬正立于泥泞之间,俯身与几位灾民说话。裤脚尽湿,衣沾泥点,却丝毫不显厌弃。一位老妇泣而跪地,拉住他衣摆不肯放手,左右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他亲自俯身,将老妇缓缓扶起,温言抚慰,又转头吩咐属下,将无家可归者尽数送往安置之处,妥善照料。

    雨丝朦胧,将他身影衬得格外沉静可靠。

    玉瑶望着,心头忽暖,又忽涩。

    她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这般想着,玉瑶再不迟疑。趁四下无人留意,她纵身一跃,纤细身影便悄然没入浑浊湖水之中。

    哗  ——

    水面涟漪才起,便被密集雨点击散,转瞬无痕。

    及至入水深处,玉瑶才惊觉——今日这落月湖,与上次竟判若两湖。

    从前湖水于她,温顺亲近,柔若无骨,每每将她轻轻托住,如沐春风。而此刻,四下尽是汹涌暗流,波涛冲撞,泥沙翻卷,视线不过数尺。无数道水流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相互撕扯、撞击,卷着枯枝、断木、碎石,自她身侧呼啸而过,势如刀割。

    而那股来自湖底深处的悸动,却愈发清晰、愈发沉浑。

    一下。

    又一下。

    沉闷、悠远,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缓缓叩击在她心上。

    温玉瑶虽心生惧意,却依旧咬紧牙关,循着那股牵引,向着幽暗深底,一步步潜去。

    湖底竟这般辽阔。越往深处,天光越暗,沉在水底的杂物也越来越多——断裂的梁柱、倾覆的桌椅、冲垮的门板……  甚至还有被洪水卷走的牲畜,在暗流之中缓缓浮沉,令人触目惊心。

    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一转头,只见一抹惨白的人影,自她身侧缓缓漂过。

    温玉瑶浑身一僵,骤然停住。

    不远处,一具身躯正半悬于幽暗水波之中。早已不知被泡了多久,衣衫褴褛,身躯浮肿,灰白的面孔肿胀难辨。他嘴巴微张,两只眼睛却因水泡而大大的凸着,竟随着水流缓缓偏转,仿佛正死死地、默默地望向她。

    是一个被淹死的人。

    几尾银鱼,竟自那半张的嘴中穿游而出。

    温玉瑶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胃中骤然翻涌起一阵浓重的恶心,酸意直涌到喉头。

    “——!”

    她惊得险些失声,口鼻才一张,便化作一串慌乱气泡,咕噜噜直往上涌。

    她何时见过这般景象?若是同旁人一般,在水面之上看不见水底,倒也罢了;可此刻那可怖模样,分毫毕现,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便转身欲逃。

    可身形才动,却又硬生生顿住。

    岸边,温韬立于风雨之中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浮上心头。

    那日书房,他握着她的手,眸中期许与忧虑交织,那般恳切,又那般沉重。

    只要能替爹爹分忧,我当然愿意。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怎能才至此地,便退缩回去?

    温玉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湖水裹住她的身躯,竟奇异地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不怕……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不怕。

    湖水依旧温柔地环护着她。纵然周遭汹涌,她依旧尝试在万千乱流之中,清晰辨出每一道水脉来去的方向。

    温玉瑶闭目凝神,心神渐与水波相融。

    终于,她感觉到了。

    千丝万缕的水,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有的被淤塞的河道挡住去路,在湖底盘旋不去;有的于巨石之间冲撞,激起漩涡无数。而在这纷乱水势之下,却有一股极深沉、极隐秘的牵引,自最幽暗处,缓缓向外延伸。

    正是那里。

    温玉瑶豁然睁眼。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具静悬于水波之中的身影,强压下心头惧意,毅然转身,循着那股令她心悸的神秘牵引,向着落月湖最幽暗、最神秘的深处,奋力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奋力拨开一簇又一簇纠缠的水草,触手滑腻,冰凉刺骨。幽暗湖底之中,竟还散落着无数被洪水卷沉的旧物  ——  倾覆的木船、散架的马车、堆积的箱笼,还有一具具半沉半浮的身影,在浑浊水波里随流缓缓飘荡,触目惊心。

    温玉瑶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惧意与翻涌的恶心,循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牵引,奋力向前。

    忽然,前方幽暗深处,竟透出一抹温润微光。

    她心头一动,急忙拨开最后一缕浓密水草  ——

    眼前景象,竟让她骤然一怔。

    正是那座八卦阵!

    昔日被泥沙水草厚厚覆盖、陈旧斑驳的石阵,此刻竟焕然一新,宛若方才雕琢而成。八方凹槽之中,竟尽数亮起幽幽绿光,流转不息,将偌大湖底,映照得一片碧色通明。

    温玉瑶心神俱震,不由自主地游上前去。

    心底忽有一个声音,似在冥冥之中轻声唤她。

    这念头来得毫无由来,却又那般强烈,仿佛刻入血脉、融入神魂,令她根本无从抗拒。

    待她惊觉之时,指尖早已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阵盘正中那片光滑闭合的石面。

    指尖才刚触到冰凉石面  ——

    忽然之间!

    整座阵盘竟似活过来一般!石盘之下,似有机关转动,发出低沉而厚重的隆隆之声。阵心那片闭合已久的石面,竟如游鱼分水般,缓缓、缓缓地向两侧旋开!

    轰隆隆  ——

    八卦阵开启!

    一道更为耀眼的碧绿光华,自阵心深处冲天而起,穿透千层湖水,直向九霄而去!

    ……

    落月湖畔,温韬独自立在临时安置处的檐下。此时他额角破了一道隐隐渗血的伤口。这是方才被他亲手扶起一名跌倒在泥水里的灾民。谁料那人刚一站稳,竟突然抄起手边木棍,狠狠砸在了他的额上。

    “都怪你!”

    转眼已被侍卫按倒泥中,那人却依旧拼命挣扎,一双眼睛赤红欲燃,死死瞪着他。

    “你用卑鄙手段夺了城主之位!这是老天爷降下的报应!”

    “是你害了我们!都是你  ——!!!”

    “城主!”随从勃然变色,当即拔刀将人制住。

    温韬却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着那个自己方才救下的人。

    那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泞,眼底的怨恨却毫无遮掩,烈火般灼人。

    温韬眸色幽深,一时辨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抬了抬手。

    “无妨。放了他。”

    “城主!”

    然而温韬并未再言语,他只是拔腿走向屋外,静静的看向落月湖的方向。

    方才那人的嘶吼仍在耳边盘桓  ——

    老天爷的报应。

    哼。

    温韬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晦暗。

    不知何时,落月湖上空早已乌云翻涌,狂风骤起!

    厚重云层彼此倾轧,电光穿梭其间,雷声沉沉迭迭,一声紧似一声。暴雨随之倾盆而落,狠狠砸向湖面,溅起万千凌乱水花。

    天地间,骤然暗了。

    “城主!”

    身后随从见他久立不动,只当他尚在介怀,忙上前半步。

    “雨势太大,您先进屋歇息吧!方才那疯言疯语之人,属下这便派人驱逐  ——”

    “无妨。”

    温韬摇头。

    “与他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到底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自她潜入落月湖,已是太久。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她入水不久,便隐隐听见有雷声涌动。起初他只当是寻常暴雨将至。可此刻这天象——温韬缓缓抬首。

    便在此刻,

    轰隆。天际沉下一声闷雷。

    温韬蓦地抬头。

    恰好此时,额上伤口被冷雨击打许久,新的鲜血又再次涌出,顺着眉骨蜿蜒淌下,直淌进眼里。视线顷刻间被晕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下一刻,他五指骤然收紧,掌心竟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目光死死锁在湖心。不知何时,他眼中的景象竟然与方才大相径庭。

    只见漫天乌云,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扯动,盘旋翻卷,裹挟着惊雷闪电,朝湖心之处疯狂汇聚!

    下一瞬——

    轰!!!

    一道耀眼至极的碧绿光华,骤然自湖心破水而出!

    光芒如柱,直冲云霄。

    刹那间,沉沉天幕、滚滚乌云,乃至整座落月湖,都被映成了一片诡异的幽碧之色。

    紧接着——

    “吼————!”

    一声从未听过的巨兽嘶吼,自湖心深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沉浑苍莽,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暴戾,穿透千顷湖水,压过漫天风雨,重重砸在温韬的心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骤然攫住了温韬的五脏六腑。

    便在此时——

    下一刻,湖心骤然掀起一阵巨浪。漫天水雾之中,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可那东西并没有完全露出水面。

    浓雾翻涌,暴雨如幕。

    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截覆着幽黑鳞片的修长躯体,在碧绿水光中缓缓游动。

    似蛇,却远比蛇庞大。

    偶尔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电光照亮湖面,才能看清那怪物头顶竟生着一支莹白独角,下颌赤鬣如血,一双金色竖瞳在雨幕深处幽幽亮起。

    可不过转瞬,那身影又重新隐入雾中。

    忽远,忽近。似真,似幻。

    更诡异的是,那巨兽身上似乎有伤。

    几处鳞甲已经碎裂,暗色血迹顺着腹侧不断渗出,又很快消散在翻涌的湖水之中。它的气息虽然依旧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明显紊乱不稳。

    仿佛方才那一声怒吼,已经牵动了它极重的伤势。

    温韬面色骤变,慌忙后退两步,失声问道:“那是何物?”

    话音未落,他骤然转头——方才还紧随身后的随从,竟早已不见半分踪影。

    可他此刻,却已无暇顾及此事。

    只因那浓雾之中,怪物再度现形的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它森冷的利爪之中,竟死死攥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人青丝散乱,素色衣裙早已被鲜血浸透,沉沉贴在身上。纤细的身躯被那覆满黑鳞的巨爪牢牢扣紧,在狰狞可怖的利爪之间,显得那般微弱渺小,了无动静,竟是生死未卜。

    温韬脸色骤然变了。

    “玉瑶……”他失声喊道!

    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湖中的巨兽骤然看向他的方向。祂原本暴戾翻涌的气息,竟在此刻诡异地一滞。

    “你竟能看见本座?”

    巨兽鼻翼微翕,似嗅到了什么异样气息。

    下一刻——那双金色竖瞳骤然收窄如针。

    巨爪缓缓将玉瑶举至眼前,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身躯。祂眸中似有几分意外,又似在细细确认什

    么。片刻后,金色竖瞳深处,缓缓浮起一丝幽深莫测的异光。

    “原来如此。”

    温韬心头猛地一沉。

    祂竟口吐人言!

    “凡人。”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在温韬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向爪中的少女。

    “你与这单一水灵根的女子,可是血亲?”

    温韬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回答它的问题。

    他死死盯着被攥在利爪中的玉瑶,厉声喝道:

    “妖物!放开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蜃龙微微一怔。

    随即,竟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  ——”

    低沉的笑声震得四周白雾翻涌。

    “有趣,当真有趣。”

    祂低下巨首,凑近爪中的温玉瑶,鼻翼微微翕动。

    下一刻,那双金色竖瞳中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