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好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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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言重了。”萨宝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风沙磨出来的沙哑,“小的就是干这个的。路况不对,该回就回,没什么好犹豫的。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耽误日子,是逞强。逞强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折在路上了。剩下那一个,是命好。”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仓库角落里的火盆:“就是折损了三辆车的车轴,货有些潮了,得重新翻晒。这雨要是再下下去,怕是要耽误不少日子。别的倒还好。人和马,都没伤着。”

  “耽误就耽误。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好事。车轴断了换新的,货潮了重新晒。钱的事,以后再说。”阿史德大手一挥,又指了指仓库里的火盆和汤锅,“今儿个老子请客,汤管够,肉管饱。等天黑了,再抬几坛子兰香醉来。他娘的,这鬼天气,不喝两碗热的,人都快发霉了!”

  众人哄然叫好。一个正在喝汤的壮汉激动得把碗都举了起来,汤水溅出来,洒在火盆边的地上,滋滋作响。

  另一个年轻车夫笑得眼睛都没了,对旁边的人说:“听见没?兰香醉!就是上回殿下带回来的那酒,香得能馋死人!我做梦都想再喝一口!”

  “就你那点出息!”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车夫笑骂道,“上回喝了两碗,你抱着门口的拴马桩睡了一宿,还是我扶你回去的。今天可别又出洋相。”

  “那不能!今天有姜汤打底,我能多喝三碗!”

  “你就吹吧!”

  仓库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阴冷的气息被冲散了大半。火光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有几个年轻的车夫来了胆子,一边喝汤一边向同伴比划着路上的惊险。

  说到某处泥坑差点把马车陷进去时,还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把周围的人逗得大笑。

  一个车夫说到半路上一匹拉车的马突然受惊,把大伙儿吓得够呛,结果那马只是被一只从草丛里窜出来的野兔吓着了,众人又笑成一片。

  还有人说起路边一户农家,下这么大雨,那家的小孩子还在门口玩泥巴,脸上糊得跟鬼似的,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阿史德坐在火盆旁,一边喝着羊汤,一边听着这些汉子们说笑。他的目光从这个人脸上移到那个人脸上,看着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心里头那点因为大雨和商队折返而生出的烦闷,像雨中的炊烟一样,散得差不多了。

  他又盛了一碗羊汤,慢慢喝着。汤里的姜放得足,喝下去肚腹里热腾腾的,像是有一把温火在体内烘着,把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点往外赶。

  天很快黑了下来。雨没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仓库外的世界黑沉沉一片,只有檐下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晕。

  那灯光在雨丝中晕开,像两团半透明的金雾,照着门口那几级湿淋淋的石阶。偶尔有一阵风来,把灯吹得东摇西晃,雨丝便像一群飞虫似的,在灯光里乱舞。

  仓库里面却越发地暖热起来。十几只火盆映得四壁如同白昼。火光在粗糙的土墙上跳动,把那些挂着的麻绳、皮具、铜壶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在头顶的房梁上晃来晃去。

  酒香已经盖过了羊汤的气味。阿史德果然没有食言,让人从后面抬出了三大坛兰香醉。酒坛都是灰褐色的陶瓮,口上封着黄泥,泥封上还盖着“兰香坊”的朱红印戳。

  泥封一开,那股浓郁的醇香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在场的每一个汉子都勾了过去。

  “这酒!这才是酒啊!”一个矮壮的车夫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坛。他的鼻子一张一合,像是要把那股酒香全都吸进肚子里去。那神情,活像一只见了骨头的狗。

  “这是长安最贵最好的酒,兰香坊出的!老子求了子游兄弟好几天,他才派人送了这几坛来。”阿史德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酒碗。

  酒液在碗中晃动,映着火光,琥珀色的,像是一碗被太阳晒过的蜜,“都省着点喝,这酒劲儿大,别一碗就倒。要倒也要给老子倒得像个回纥汉子!别跟外头那些汉人书生似的,三杯下肚就往桌子底下钻!”

  “殿下这是激将法!”一个老车夫笑着喊,“大家可别上当!这酒有多烈,上回喝过的人都知道!”

  “知道个屁!上回那是你们没喝过,不知道深浅。这次有姜汤垫着,都给我放开喝!谁要是能把我喝倒了,老子赏他一匹好马!”

  这话一出,气氛更热了。有几个年轻的汉子当场就挽起了袖子,跃跃欲试。年纪大些的则笑着摇头,低声说着“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哄笑,纷纷举起酒碗。

  第一碗,大家敬了萨宝,谢他把商队平安带回。萨宝慌忙站起来,连说不敢当。

  可碗已经举起来了,他也不好推辞,只能仰头把一碗酒都干了。干了之后,那张古铜色的脸顿时泛上一层红,咳嗽了好几声,逗得众人大笑。

  第二碗,阿史德自己带的头,敬所有人。他站起身来,举着酒碗,在火盆前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骂了一通贼老天,说这鬼天气跟作对似的,又夸了一通萨宝,说要不是老萨见识老到,这会儿大伙儿怕还在泥里泡着呢。

  最后他仰起脖子,把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那酒烈,烧得他喉头火辣辣的,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把空碗一亮,大声道:“都干了!”

  众人齐声应喝,纷纷饮尽。一时间,满仓库都是吞咽声和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响声。有人喝急了,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也顾不上擦。

  有人喝完了还倒扣着碗在空中晃两下,示意一滴不剩。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节。

  第三碗,众人反敬阿史德,谢他请来这顿热乎乎的羊汤酒宴。这次阿史德没有推辞,笑着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