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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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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彪坐在冰凉的健身器械上,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普通人想靠自己找个人,有多难?他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个问题。如果那个人没买房,只是租房住,手机号码一换,微信一拉黑,就像一滴水汇进了黄浦江,你去哪里捞?

  还好,自己和小阿姨并非毫无交集,毕竟在她手底下打过几年工。

  如今小阿姨的服装店早就关门大吉了。可当年,小阿姨帮过的那个“大葫芦”,那家伙的店,或许还在。

  大葫芦和小阿姨的关系,绝不是表面朋友那么简单。大葫芦的店能开起来,从门面、装修到进货、雇人,几乎都是小阿姨一手操办,钱也是她借的。他们之间具体怎么回事,寇大彪懒得深究,但他深信一点:大葫芦和小阿姨的关系,绝对比自己家那些不走动的亲戚熟得多。

  大葫芦……多半会知道点什么。极有可能,就知道小阿姨现在住在哪儿。

  寇大彪掐灭烟头,打开手机里的地图导航软件,在搜索框输入“大葫芦休闲服饰”。跳出来几个结果,他很快锁定了一个,地址显示在徐汇区凌云路408号。后面跟着个座机号码,估计是店里的。

  虽然不清楚这家店到底还在不在,但这毕竟也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他不再犹豫,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径直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换乘地铁3号线,最终在石龙路站下了车。走出地铁口,周遭是典型的上海西南片区景象,不算特别繁华,但生活气息浓厚。他跟着导航,拐进凌云路。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社区道路,两旁多是五六层高的老式公房,底商开着各种小店:水果摊、理发店、中介、小吃铺,间或夹杂着一两家装修稍好点的服装店。他边走边看门牌,终于找到了408号。

  门面不大,招牌上有个大大的葫芦造型标志,写着“大葫芦休闲服饰”,字体有些旧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能看见里面原木色的墙壁和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知怎的,这装修风格,还有门口旁边小桌子上那台擦得锃亮、摆着糖包和搅拌棒的半自动咖啡机,让寇大彪心里猛地被撞了一下。

  这风格……和原来小阿姨的服装店里果然一模一样。连那台咖啡机,似乎都是同一个牌子。一瞬间,他仿佛被拉回了那段说不上好、但也没那么沉重的时光。他确信,这家店的“大葫芦”,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他定了定神,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店里冷冷清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顾客光顾。一个三十来岁、系着围裙的女营业员正在整理衣架,听到门响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想找点什么?”

  “我找你们老板,”寇大彪没看衣服,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圆胖身影,“大葫芦在不在?”

  营业员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带上点审视和职业性的谨慎:“老板现在不在店里。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私事。”寇大彪言简意赅,又补了一句,“老朋友,路过,顺便来看看他。”

  营业员打量了他一下,大概是看他样子不像来找茬的,也并非熟客,便点点头:“那您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老板在不在附近。”她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背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寇大彪站在略显安静的店里,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旧Zippo冰冷的表面。他有些紧张,也不确定大葫芦会不会见自己——毕竟他们之间也只有几面之缘。但他确信,大葫芦应该认得自己,好歹,自己也是小阿姨的外甥。

  服务员对着话筒问了句,然后转向寇大彪:“老板问,您是哪位?”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说名字对方未必记得,他抿了抿嘴,吐出几个字:“你就说,我是‘女王’的外甥。”

  服务员脸上掠过一丝困惑,显然没听懂这个称谓,但还是对着话筒重复道:“老板,他说他是‘女王’的外甥……嗯,好,知道了。”她挂断电话,再转回身时,脸上的神情明显客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点笑容:“你先坐一下,小伙子。老板说他那边事情快处理完了,大概半个钟头就能回来。”她指了指店里靠墙摆放的一张米白色短绒沙发。

  寇大彪摆摆手:“没事,不坐了。我在外面等就行,不耽误你们做生意。”

  “那行,你随意。”服务员也没勉强,转身走到那台咖啡机旁,麻利地取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大半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喝杯咖啡,小伙子。”

  “谢谢。”寇大彪接过还有点烫手的纸杯,道了声谢,转身推开门走到了店外。他靠在门边的墙壁阴影里,避开了直晒的夕阳。杯口凑到嘴边,小心地啜了一小口。

  一股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味道,顺着咖啡的温热,猛地撞进他的嘴里。焦苦,酸涩,混合着那股廉价豆子特有的、过火的香气。这咖啡……恐怕和以前小阿姨店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地方批来的。味道几乎分毫不差。

  就着这口既熟悉又隔膜的苦涩,记忆的闸门不听使唤地自己打开了。画面一帧帧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大李,小霞,小陈……还有后来新来的那个,江西的?还是安徽的?姓什么都模糊了,只记得她总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手脚倒是勤快。

  店关门后,那些人也就散了,再没联系过。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别的店里站柜台吗?或是回了老家?毕竟同事一场,她们当年,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他又灌下一口咖啡。更深的、带着具体场景的画面翻了上来:每天早上,他打着哈欠,用钥匙捅开卷帘门锁。打扫、理货这些事,多半是别人在忙。只要小阿姨不在,店里又没客人,他就溜到收银台后面,趴下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