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锅放下!
“先去洗手!”
江母端着盘子从他身旁经过,头也不回地催促了一句。
语气自然。
还带着点嫌弃。
“回来就往桌边坐,手碰过多少东西了?”
“知道了。”
江焕下意识应了一声。
他换上拖鞋,沿着熟悉的过道走进洗手间。
灯光亮起,卡其色瓷砖、洗衣机、挂在墙边的毛巾。
洗手台上那瓶被用得只剩小半瓶的洗手液。
所有东西都停在记忆中的位置。
江焕拧开水龙头。
温水流过手指。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动作忽然僵住。
镜子里并不是他那张属于江焕的脸。
栗色短发。
浅色眼睛。
苍白的皮肤。
那是伊莱斯·洛克兰。
或者说,是他如今已经看习惯的这张脸。
江焕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又低头认真洗完手。
洗手液搓出的泡沫被水流冲进下水口。
他重新抬起头,眨了眨眼。
镜子里那张伊莱斯的脸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他已经快要遗忘的那张脸。
“你搞幻觉倒是给我搞好了呀!”
江焕凑近镜子,左右看了看。
“洗个手要这么久?”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掉厕所里了?”
“来了!”
他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走出洗手间。
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
牛肉卷、蔬菜、丸子。
鸳鸯锅在电磁炉上不断翻滚。
热气混着熟悉的火锅香味迎面扑来。
江焕拉开椅子坐下。
刚拿起筷子,他的动作便停住了。
清汤锅里,漂着一朵无名的白花。
花瓣纤薄。
颜色洁白。
它没有被沸腾的汤水烫烂,反而在热气中缓慢舒展。
几条细小的根须从花茎底部延伸出来,贴着铜锅内壁向下扎去。
而另一边的红汤里,肉片正在不断增殖。
一片变成两片。
两片变成四片。
鲜红的肉从锅底翻涌上来,很快便铺满了整个红汤锅。
沸腾的汤汁将肉片顶起又压下。
可无论怎么煮,它们都没有减少。
反而越积越多。
像是整口锅正在不断长出血肉。
江焕脸上的怀念迅速变成了警惕。
更诡异的是。
白花的根须正在越过鸳鸯锅中间的铜制隔板。
那些细长的根系钻进红汤,与不断生长的血肉缠绕在一起。
一白。
一红。
彼此纠缠。
仿佛它们本来就是从同一个东西上生长出来的。
一股说不清的诡异感从江焕心底升起。
他握紧筷子,小心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还在蠕动的肉。
筷尖落下。
整锅肉瞬间失去了活性。
所有肉片停止增殖,软绵绵地沉入汤底。
红油重新覆盖上来。
刚才那一锅几乎要爬出铜锅的血肉,就这么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白花还在清汤中缓慢转动。
江焕盯着火锅。
“发什么呆?”
母亲在对面坐下,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夹了几片正常的牛肉放进红汤。
“吃饭。”
江焕看着那些羊肉沉进刚才血肉消失的位置。
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她。
“哦。”
他应了一声。
刚准备开口试探,客厅里的电视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滋啦——
原本正常播放的画面猛地扭曲。
彩色影像迅速崩散,变成大片跳动的黑白雪花。
江焕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绷紧。
筷子被他无声地放回桌面。
他迅速环顾四周。
梦妖已经在这个幻境里塞了两段不属于他记忆的东西。
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
视线扫过客厅,没有东西出现。
稍稍转头。
下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了阳台上。
准确来说。
是阳台玻璃的倒影中。
一名陌生的女性正站在那里。
她的身形有些模糊。
看不清衣着,也看不清面容。
只能判断出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人。
她怀中抱着一株黑色树苗。
漆黑的枝干向上生长。
几根稚嫩的枝桠间,安静地开着一朵白花。
江焕的瞳孔微微收缩。
眼熟。
当然眼熟。
那分明就是清汤锅里的白花。
他立刻转头看向火锅。
白花依旧漂在清汤中。
再看向阳台玻璃。
女人怀中的花也没有消失。
两朵花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个东西同时出现在了两个位置。
江焕正欲开口,玻璃中的女人忽然抬起头。
她似乎在看他。
模糊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您这次还会回来吗?”
声音很轻。
却清楚地穿过电视杂音,落进他的耳中。
“什么?!”
江焕猛然站起身。
椅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响。
“我让你多吃点肉!”
身旁传来母亲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她拿着漏勺,在红汤里捞了两下。
“说了不要在家大呼小叫的!”
江焕怔住。
他看向母亲。
又猛地转头望向阳台。
玻璃上只有屋内灯光的倒影。
没有女人。
没有黑色树苗。
也没有那朵白花。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出现过。
江焕缓缓坐了回去。
“这梦妖幻境的漏洞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他在心底嘀咕。
前面的小区和轩少还算精细。
到了家里,先是镜子里的人不对。
紧接着火锅长肉。
阳台刷人。
电视还负责提供恐怖片音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