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第323章
少年摇头,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而且老师觉得这个办法很好,现在全班同学写作业都用铅笔了。”
接过作业本翻看,武清匀发现老师的批改竟也用铅笔勾勒对错。
他忽然想起后来那些年的孩子们——学业成绩暂且不论,光是五花八门的学习用具就是一笔不小开支。
相比之下,后来者的确享受着某种奢侈,而眼前这个年代的少年,过早的懂事反而让人心头发紧。
“快考试了吧?”
武清匀将本子递回去,“如果全部满分,我给你准备礼物。”
少年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不用礼物我也能考满分。”
“口气倒不小。”
厨房传来剁馅的声响。
知道武清匀次日又要离家,母亲特意准备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少年写完作业便溜下炕沿,蹲在门口剥蒜捣泥。
武清匀赖在炕上不动弹,引来母亲连声数落:“懒成这样!还不如你小叔勤快。”
他在炕上翻了个身,一米八几的壮实身躯压得炕席吱呀作响,那副模样让母亲嫌弃地别过脸去。
只有爷爷奶奶觉得有趣,被逗得笑出了声。
***
与祖辈相伴的温暖时光总是流逝得悄无声息。
晨光透过窗纸时,武清匀才发现炕上只剩自己一人。
枕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新布鞋——千层底,黑缎面。
指尖抚过鞋帮细密匀称的针脚,便知道出自谁手。
他坐起身将鞋套在脚上,站在炕沿踩了几步。
尺寸恰到好处,柔软的底子包裹着脚掌。
房门被轻轻推开,奶奶探进身子,目光落在他脚上:“夹不夹脚?”
“正合适。”
武清匀在炕上走了个来回,“特别舒服。
奶奶,以后别做了,太伤眼睛。”
武清匀换下脚上的新鞋,套了件外衣,将炕上的铺盖卷好推到里侧。
老人坐在炕沿边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您该多出去走动。”
他系着鞋带说道。
老人撇撇嘴:“外头尽是些老骨头,守着棋盘能蹲到日头落山,有什么趣儿?”
武清匀没接话。
这年头镇上闲着的妇人,除了照看家禽孙儿,确实寻不着别的消遣。
灶间传来煎物的滋啦声。
母亲热了两盘昨夜的剩饺,单独给他烙了一盘带焦边的,米汤在铁锅里咕嘟冒泡。
祖父清早就在邻院拾掇那两垄菜畦,这会儿拍着裤腿的泥土进屋。
三人沉默地吃完这顿早饭。
武清匀拎起老人准备的布兜——里头装着煮鸡蛋和烙饼——发动了那辆旧货车。
陶月已经等在巷口,跛着脚,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
见他来了,她匆忙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布包袱搁在座椅上发出闷响。
胡同深处有扇木门虚掩着。
超市门口站着个圆脸青年,目光追着车厢。
武清匀将车缓缓靠过去。
青年踌躇着走近,视线掠过车窗:“家里我会帮着照应。”
陶月垂眼盯着自己的膝盖:“不劳烦王经理。”
青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货车驶出镇子时,武清匀瞥见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还在原地站着,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后座始终安静。
他想起昨夜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事旁人插不上手。
经历过那些年月的女人,怎么会信一个毛头小子掏心掏肺的话?若是真放不下,也只能靠时日慢慢磨。
只是没想到,平时那样活泛的人,竟能杵在风里站成一根木桩。
公路两旁的杨树向后掠去。
陶月终于动了动,将包袱抱到怀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田野。
车子驶离镇子时,副驾上的布包被颠得滑向车门。
武清匀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布包推回原位。
陶月坐在后排,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早上吃过东西没?”
前方传来问话,声音混在引擎声里。
她先是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从喉咙里挤出个短促的“嗯”
。
声音轻得像蚊蚋。
武清匀没再追问。
他需要的是账目清楚,至于这会计性子是否拧巴,并不重要。
挡风玻璃映出他半张脸,嘴角习惯性地下撇着。
“到安县先住招待所。”
他陈述安排。
“好。”
陶月应下。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分钟,她才再度开口,语速很慢,“老板……那每天多补的五块钱,是不是因为我的情况?”
轮胎轧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武清匀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干。”你怎么想都行。
要是觉得算照顾,就把这趟差事办好。”
陶月抿住嘴唇。
窗外的树影一道道划过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