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灰色地带
温庭峰把儿子的小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摩挲。他低头看着儿子作业本上那句歪歪扭扭的话,想起几个月前在消防通道里,徐晋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是为她好”。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知道自己做错了的人和不知道自己错了的人。现在他知道还有第三种——那些需要被别人指出来,才能看清自己手上沾了多少灰的人。
下午他给妻子打电话说今天带孩子去公园。在滑梯旁边,他看见自家那只从收容所领回来的橘猫跳到旧鞋架高处,对着窗外一棵落尽叶子的法国梧桐打了个哈欠。儿子问妈妈为什么小猫叫“太阳”,妻子说因为它毛色像太阳光。儿子又问太阳什么时候会落,她没回答,只是把儿子从滑梯上抱下来,指着天边那颗越来越亮的金星说:“你看,太阳回家睡觉了,但它明天还会出来。”
第二天早上,温庭峰把一份便当包好放进保温袋,递给站在门口的妻子。电动车停在公寓楼下,他载着她沿着江边那条新修的绿道一路往东骑。江风很大,吹得她围巾的穗子不停扫过他的后颈。她问他今天怎么突然想骑车,他说就是想试试。路过江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时她下来买了一袋,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说这个摊子以前郑晓楠也停过——那晚她送完最后一单,就是在这条江边被宋明哲截住的。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电动车停在江岸护栏旁边,望着对岸那片正在拆迁的旧厂房。他知道那里就是郑晓楠说过的那条废弃隧道,隧道口被围挡封死了,围挡外面贴着施工告示,告示旁边不知谁用喷漆写了几个字:“晓楠,都过去了。”
回到家他把电动车推进小区车棚锁好。上楼之后,发现妻子已经在阳台上晾了一排新洗的冲锋衣——他的、她的、儿子幼儿园午睡用的那件小斗篷。夜风吹过,衣角与衣角间露出对面写字楼的夜景灯光。远处江面货轮的汽笛声把夜晚裹成一层深蓝色的茧,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听见客厅里电视正播放一条本地新闻:迅达平台宣布将全面引入第三方算法审计,骑手社保覆盖率计划在年底前实现百分之百。电视画面切到城南配送站,一个年轻的骑手对着镜头愣愣地笑了好几秒。
“笑什么?”记者问。他挠挠头说:“以前这站里有个姐姐,说平台有一天会改。她不在了,但她说得对。”
电视屏幕的光把整间客厅映成跳动的冷色调。温庭峰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在书房里打开陆潇今天发来的表格仔细核对。屏幕上的excel表格新增了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代码和数字——那是算法审计之后被撤销的罚款记录、被追回的断缴社保、被重新计算的配送时效。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郑晓楠的名字时鼠标停了。她的名字还在系统里,状态栏写着:已故。旁边多了一行备注:“骑手工伤认定程序启动。生效后重新核发工伤待遇及遗属抚恤金。”备注后面跟着一个完成倒计时。
他关掉表格靠在椅背上,想起今天儿子在公园里问的那个问题——太阳什么时候会落。月亮已经升到了写字楼顶上,把他放在桌边的工牌照得微微发亮。绿色带子,白色卡片,还是那张入职时拍的照片。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那几道划痕还在,底部新刻着几行由陆潇最后一次更新的致损骑手权益归档名称——郑晓楠的名字旁边,备注栏自动生成了一行小字:系统标志已变更。
他放下工牌,拿起了桌上那封今早老郑托人捎来的信。信很短,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每个字都印得很用力:“温哥,家里猫砂盆昨天搬出去了。我把它放在晓楠墓前,淋不着雨。今天是她走后第一百天,我想跟她说一声——以后不用着急了。”他把信纸放在工牌旁边,两样东西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在同一片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挨着。阳台外面,江面上最后几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灯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亮痕,和那些还在路上奔波的外卖骑手尾灯一样,明明灭灭,但总归在往前开。
第三卷 灰色地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