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切都在清晰地宣告,昨晚发生了什么。
苏御盯着天花板。
迟到的警报来了。
皮肤上的黏腻感,从锁骨蔓延到小腹。
每呼吸一次都在提醒他——你被入侵了,彻底的,从外到里。
强迫症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疯狂输出指令。
起来。洗手。换床单。消毒液。热水。洗衣机转两遍。浴室地漏的滤网也要换。
他的脊椎绷成一条直线,腹肌收紧,准备翻身坐起来——
余光扫到右边。
肖野的脑袋大半埋在枕头里。
嘴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慢,下巴上蹭着一星半点干掉的口水痕迹。
左臂松松垮垮地搭在苏御小臂上。
苏御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
这个画面搁平时,他能直接把人连枕头一起踹下床,再把枕套拆了扔进垃圾桶。
但现在。
他盯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没推开。
苏御咬紧后槽牙,将自己的胳膊一寸一寸往外抽。
慢得简直滑稽。
堂堂一个操盘十亿并购案、决策精确到秒的男人,此刻花了整整一分钟,才从另一个人的掌心底下,把手臂全须全尾地撤出来。
肖野的手指落在床单上,蜷了蜷,没醒。
苏御赤脚踩上地板。
凉意从脚心一路冲进后脑勺。
他无声无息地走进浴室,锁上门。
花洒拧到四十一度。
热水从头顶砸下来。
苏御闭着眼,双手撑在墙面瓷砖上。
水流沿着肩胛骨分成两股,冲刷过后背,顺着腰线汇入脚下。
他咬牙等着。
等那个预料中的反扑——胃痉挛,干呕,浑身鸡皮疙瘩,指缝间那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幻觉。
十三年了,只要有人越过安全距离,这套疯狂的排异反应从不缺席。
水流把所有痕迹冲刷殆尽。
苏御睁开眼。
没有胃痉挛。
没有干呕。
没有那种想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的暴躁。
身体在发抖,但那种抖法,和以前不一样。
苏御关掉花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张开、收拢。
指甲缝干干净净。
没有去够第二遍洗手液。
他穿上白t恤。
走出浴室之前,他回头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和昨晚那个在黑暗里彻底交出控制权的人,判若两人。
苏御换了床单。
整套流程在肖野的呼吸声里无声完成。
旧的床品被叠成规整的方块塞进洗衣篮,新的床单抻到没有一道褶皱。
枕头归位,被角压实,连肖野翻身时蹬到床尾的薄毯都被他拎起来重新铺好。
肖野在这个过程中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听不清的梦话,抱住新换的枕头继续睡。
苏御在厨房倒水。
手指扣在杯壁上,没拿稳,水洒了两滴在台面。
他拿抹布擦干净。
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再拿起来。
再放回去。
重复了三次。
操。
苏御松开杯子,掌心按在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
半小时后。
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肖野站在门口。
头发支棱着,脸上压出半边枕头印。
他的视线先落在崭新的床单上,又扫过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角,再移到窗台上重新按高度排列的矿泉水瓶。
好家伙,一夜回到解放前,卧室又成了无菌样板间。
肖野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一轮快速计算。
他转身走进浴室。
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那把直尺。
苏御的洗手台,十一瓶洗护用品。
昨晚的混乱让其中三瓶偏离了位置,盖子也歪了。
肖野蹲下来,从最左边的洁面乳开始。
瓶身居中。旋紧盖子。拿直尺量。往右推两毫米。
下一瓶。
三点五厘米。
再下一瓶。
三点五厘米。
他硬生生蹲了十分钟。
十一个瓶子列队完毕,一条直线,毫米不差,高度严格降序。这规矩,拿捏得死死的。
肖野收起直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趿拉着拖鞋溜达出来。
厨房门口,他斜靠在门框上。
苏御正往咖啡杯里倒热水,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