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妥帖
大概是那时候过的日子太好了,她根本记不住那些事。
反倒是后来吃的苦头她一样一样记住了。
现在,不仔细想好像也忘了一些。
她看书上说,人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痛苦,会选择忘记让自己难过的事情。
如果真的能忘记,其实也挺好的。
“不许妄自菲薄。”
赵元澈解了腰间金印。
姜幼宁不知他要做什么,不由看着他。
但见他走近,忽然朝她伸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躲什么?”
赵元澈勾住她的腰带,动作利落地将金印系在了她腰带上。
“不行……”
姜幼宁忙要解开。
这是他的金印,是他的身份和权利。
她怎么能戴这个?
“别动。”
赵元澈拦住她。
姜幼宁不由看他,澄澈的眼底都是惊惶不安,还有焦急。
这金印是他权力与凭证的唯一信物。没有金印则没有职权,文书没有印章等同于废纸。
弄丢了金印轻则获得重罪,重则罢官砍头。
这不是儿戏。
“君如瑾玉,何须自惭?它给你撑腰,往后不许说自己不配,更不许说自己不好。”
赵元澈走上前,替她整理鬓边碎发。
一番话语里,竟有几分温存与疼爱。
姜幼宁看着腰间的金印,眼圈不争气地红了。
他竟为了叫她不自卑、不妄自菲薄,给她戴上事关他性命和前途的金印。
他说金印给她撑腰。
她不是草木,怎会不感动?
可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为什么一时恶劣,一时又对她这样好?
这般时好时坏,他的心思实在难以猜透。
但有一条她很清楚——那就是他们之间,不可能有未来。
除非她妥协,答应做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那不可能的。
“怎么又哭?”
赵元澈捧住她脸儿,大拇指轻轻替她拭去泪水。
他语气中带着几许无奈,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姜幼宁靠在他怀中抽咽,泪珠儿落在他前襟上,洇出一片湿痕。
她第一次想,如果,如果他们不是“兄妹”就好了。
*
晌午时分的阳光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往来宫人行色匆匆,神态严谨。
姜幼宁跟在赵老夫人和赵铅华身后,抬眸看着走在韩氏之前的赵元澈。
赵思瑞和赵月白走在她身后。
因为这一次宫宴是为赵元澈摆的,是以镇国公府所有人都可赴宴。
只不过,韩氏腿伤还没有养好,不能出门。
临行时,韩氏对赵铅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处处听赵老夫人的,万不可有丝毫逾矩之处。
毕竟,去的是皇宫。
赵铅华有时候性子上来了,会做些不合规矩的事。她实在不大放心。
赵老夫人回头看了姜幼宁一眼。
她神态自若,通身大家老夫人的派头,眼底却隐着忧虑。
姜幼宁在她和韩氏跟前,敢拿刀抵着赵铅华。
足以证明这丫头早已今非昔比,不好拿捏。
她因为这事,好几夜都没有睡好。
怎么说,她也是这镇国公府后宅里说了算的人,怎会连一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
今日进宫,姜幼宁又穿戴得这样华贵。虽然赵铅华也拿出了压箱底的衣裙和首饰,价值并不比姜幼宁的低。
可两人真比起来,赵铅华太过浮躁。姜幼宁明艳沉静,气度稳压了赵铅华一头,反而更像镇国公府嫡出的姑娘。
赵老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姜幼宁已经成了她的心头大患。
姜幼宁默默跟着众人进了大庆殿。
这里头,已经有不少朝臣和家眷,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
大殿内,已经摆满了食案,一人一席。
男席在东首,女席在西。
镇国公府众人进殿,自然有宫人上前引路,将诸人引到各自的席位前。
姜幼宁瞧瞧左右。
她没什么熟悉的人,即便有认识的贵女,也是从前和赵铅华一起欺负过她的。并没有什么打招呼的必要。
只等赵老夫人坐下,她便也坐下。老老实实用宴,然后安静地离开便可。
眼看赵老夫人正同人叙旧,暂时并没有落座的意思。
她有点失望地撇了撇唇,往边上让了让。
好在来宫宴上的人,个个都是盛装打扮。她穿戴虽然华贵,但并不惹人注目。
她松了口气,不禁抬眸看向赵元澈的方向。
即使在人群之中,他亦是鹤立鸡群。
她一眼便望见了他。
但见赵元澈正被几个朝臣围着,似乎在说什么恭维之言。
赵元澈神色清正淡漠,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姜幼宁不由循声望去。
是赵铅华和一众贵女围着静和公主,正在说笑。赵思瑞也在一旁,但插不上话。
“姜姐姐,你看四姐姐。”赵月白不知何时凑上来,在她耳边小声道:“别人都不搭理她,她偏要将热脸贴上去。”
“五妹妹,别乱说。”
姜幼宁忙阻止她。
这可是在宫里,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掉脑袋的。这话叫外人听了去,免不得笑话镇国公府姑娘们不和。
那赵月白恢复可就要遭殃了。
赵老夫人这个人,最重视名声的。
赵月白情知失言,捂住了自己的嘴。
姜幼宁再回头去看,心头不由一跳——她恰好对上了静和公主的眼睛。
静和公主正看着她,似笑非笑。
那模样,看着就不怀好意。
姜幼宁本能地想垂下眼睛,躲开她的目光。
但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赵元澈的话。
想针对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逃避就放过你。
静和公主这目光和神情,分明是盯上她了。
她除非这会儿插上翅膀,飞离大庆殿。否则,不可能逃过静和公主的针对。
她抿紧唇瓣,与静和公主对视。
目光平和,没有静和公主预料中的胆怯。
静和公主挑了挑眉头。
姜幼宁这般平和的神情,落在她眼里,分明是挑衅。
姜幼宁居然不害怕她?
她推开身前的一位贵女,朝姜幼宁走去。
“公主殿下好像是冲着你们家那位养女去的?”
一位贵女幸灾乐祸地朝赵铅华说话。
“镇国公府可真富裕,一个养女穿戴都这么华贵。”
另一个贵女打量着姜幼宁的穿戴,言语里酸溜溜的。
“可不就是,你们府里可真舍得。”
有人应和着,看赵铅华。
赵铅华看着姜幼宁,想起她拿短剑抵在自己胸口处的情形。心口的那道伤痕还没痊愈,又好似在隐隐作痛。
她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当然,她厌恶极了姜幼宁,恨不得静和公主直接弄死姜幼宁才好。
但姜幼宁现在好像是疯了,居然敢在娘和祖母面前那样。
她可不敢在明面上和姜幼宁作对。
否则,姜幼宁又发起疯来,谁能拦着?
众贵女见她这般态度,都惊诧地打量她。
赵铅华居然没有对她家的养女落井下石?
真是奇怪。
“见过公主殿下。”
姜幼宁屈膝,朝静和公主行礼。
她姿势仪态恰到好处,微微低头,不卑不亢。
“姜姑娘,不必客气。”
静和公主看着她笑了一声,伸手扶她。
她目光在姜幼宁身上打了个转。
镇国公府的情形,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赵元澈在边关时,这养女可没穿过什么好衣裳,更别说这么华贵的衣裳首饰了。
看样子,苏云轻没有骗她。
当初,她辛辛苦苦给赵元澈下药,那点甜头全让镇国公府这个养女给吃了。
看不出来,赵元澈看着端肃清贵,像个正经人。私底下和自己的养妹……玩得是真花啊。
可见,赵元澈也不是不能上手。
不过,那是后话了。
先看眼前。抢了她的甜头,她岂能轻易放过姜幼宁?
姜幼宁直起身子,警惕地将手往后一撤,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反应极快。
一来,她不喜欢被人触碰。
二来,她对静和公主的防备已经到了极致。
“本公主扶你,你还不愿意?”
静和公主语气顿时冷了下去,手伸在她面前,面色一沉。
“多谢公主殿下好意。”
姜幼宁自是不能当众驳堂堂公主的面子。
她伸出手,在静和公主手上触了触,便要收回。
不料,静和公主却趁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下一刻,乳白色的膏子涂到了她手上,黏腻的膏子散发着异样的香气。
姜幼宁下意识想要挣脱。
静和公主却牢牢握着她的手,将那膏子推开,抹在她手上。口中笑着解释道:“姜姑娘别怕,这可是内廷独有的‘雪中春信’香膏,涂手涂脸,润养肌肤的。我看你容貌实在好,心生喜欢,分些给你用。你不会拒绝吧?”
她口中这样问着,已然将姜幼宁一只手涂满了,又拉过姜幼宁另一只手。
“我自己来。”
姜幼宁蹙眉,抽回手。
这香味里面混杂了一种草药的味道,她闻到过。
是曼陀罗叶。
曼陀罗叶研成末,贴着肌肤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红肿起来,奇痒无比。
静和公主给她用这个,是想让她在接下来的宫宴上丢人现眼。甚至惹得陛下震怒,降下重罪来。
“脸上也要一些。”
静和公主又往她脸上涂。
姜幼宁退后一步,躲开了她的动作。
“谢公主殿下,脸上用过脂粉,就不必了。”
她迅速想到理由拒绝了。
好在芳菲早上坚持给她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水粉。说是和衣裳首饰更搭配。
她当时妥协了,不想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也好。”
静和公主没有勉强她,笑嘻嘻地看着她将两只手都涂满了雪中春信香膏,这才满意地转身。
那边,与同僚说话的赵元澈已然瞧见这一幕。
众目睽睽之下,他自是不好做什么,只能留意着姜幼宁那处。
姜幼宁瞧见静和公主笑着在铜盆中洗手。
“姐姐,你没事吧?”赵月白不放心,凑上来询问。
姜幼宁摇了摇头。
她看看赵元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这会儿,即便是赵元澈也帮不了她。
她只能自己帮自己。
曼陀罗叶的毒很好解,只要在毒素发作之前,将手用清水彻底清洗一遍便可。
但在这大庆殿,哪里来清水?
宫人是指望不上了。
先不说她没资格差遣他们。即便她开了口,他们也不会帮她打清水来。
静和可是公主。宫人自然都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