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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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满江南道

在这当口, 浔阳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霜降时节,阴气始凝。白日里虽仍有些闷热, 然到了夜里, 却是风寒露重, 凉意渗透衣衫。

江佑在几个亲信小厮的掩护下,灰溜溜从后门跑了出来。

近一月来, 江明对他看管颇为严厉,连门也不让出, 可苦了这位离不开酒色财气的二世祖, 成日待在家中,被迫练武, 如同蹲大狱一般, 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

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便趁着江明忙碌的工夫,找来几个亲信的小厮, 使劲浑身解数, 遮遮掩掩,连蒙带骗,终于找到机会溜出家门。

这厮胸无大志,更无风骨可言,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也没别的目的, 直奔便城南花街寻欢。他向来注重排场, 哪怕在这当口, 也只肯去那些富丽堂皇的门面。

城南一整条花街, 就没几个他不认识的东家, 最常去的,便是街面正中的会香楼。

江佑来的时辰不巧,熟络的几个花魁都已有了别的客人,就在他寻思换家店时,却听得楼上一间屋内传出争执声。

“真他娘的晦气,老子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伺候你这贱货的!”一脑满肠肥的矮胖男子一把扯平衣襟,踹开房门走上回廊,转身冲门内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在大爷我面前装清高?呸……”

男人骂得兴起,言语越发污秽不堪,听得楼下众人纷纷侧目,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那你就滚啊!”屋里的女人提着裙摆大步迈出门槛,指着那男人道,“不就有几个臭钱吗?老娘还不稀罕呢!”说着,随手便从门边抄起一只花瓶朝男人头上砸去。 “哎呦,这不是疏桐吗?”江佑看清女子面目,两眼放光,颠颠跑上楼去,女子也不做作,一见他便扔了花瓶往他怀里钻,当场哭成个泪人。

“嘿你这骚娘儿们……”那男子正待上来拉她,一见江佑却愣了愣,啧啧两声道,“哟,这不是江公子吗?好些日子没见了。”

“江公子,你可要为人家做主啊……”疏桐咬着唇抽咽,指着那骂人的男子,冲江佑撒娇道,“都说了身子不适,还要强迫人家,不过就推脱了几下,便要打妾身,哪有这样的人嘛?”

“哎哟哎哟……我的疏桐宝贝儿……”江佑天生色胚,看着这么个美人趴在怀里抽泣,立刻被迷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指着那脑满肠肥的男人道,“哎,都认出老子是谁了,还站着干嘛?滚呐!”

“可是江公子,咱们可得讲点道理?”男人上前几步,正待说些什么,却被江佑推了一把。争吵几句之后,那人便觉没趣,收了前来打圆场的鸨母退回的钱财,便骂骂咧咧离去。

江佑自以为打了胜仗,乐颠颠搂过疏桐,美滋滋走进屋里坐下。

疏桐理了理发髻,端起酒壶,走到江佑身旁,往他腿上一坐,拈起兰花指凑到他耳边,娇声说道:“还是我们江公子最好了,二话不说便给人家出头,不然呀,妾身恐怕就……”

“哟哟哟,可不能说这话,”江佑色眯眯地撅起猪嘴,往疏桐唇边嘬了一口,拍着胸脯道,“我的宝贝儿啊,下回要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尽管来找我,眼下这白云楼上下,都归我爹做主,你呀,跟着我,哪能吃亏呢?”

这话说到后半句,江佑嘴里的口水都快要滴出来,两颗眼珠专朝不该看的地方瞅,手也开始不规矩。

“你还说呢,都好一阵子没来了,”疏桐撩开搭在肩头的长发,小指不经意似的勾住衣襟,撩开些许,露出深邃的沟壑。

这一撩拨,江佑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噘嘴便凑了过去,后颈却突遭重击,眼前一黑,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哎呀。”疏桐有些害怕地站了起来,退开两步,看着站在椅子背后的江澜,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放心,依照先前的约定,不管此番成与不成,我都会替你赎身,安排好去处。”江澜道,“往后就算他们想找你麻烦,也绝不可能知道你在哪。”

“那……那就谢谢江少主了。”疏桐咧嘴笑开,越发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忽然便捂着嘴落下泪来,“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幸好……幸好……”

“我要本事能再大点,非把这条街都拆了不可。”江澜一手叉腰,对着倒在地上的江佑翻了个白眼,道,“这狗东西我先带走了,你的事马上就会有人来安排,不会害了你的。”说着,便即推开窗扇,朝外伸手一招呼,便有两名年轻人翻窗进屋,抬起江佑翻出窗去。

静夜,疏星寥落。回到藏身之所的江澜,立刻便拿了绳索将江佑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

不想这时,一名手下人心急火燎地推门冲进屋内,大声喊道:“不好了,那江明早有准备,把楼主藏去了别处,自己扮作他在屋里,诱人上钩,眼下荆舵主她……”

“她没事吧?”江澜本累得满头大汗,一听这话,只觉身上的汗立刻干了,当即跳起身,拉过他的胳膊,问道。

“她……能不能脱身也不好说,里边这动静可大了,万一……”

江澜不等那手下说完,便把江佑提了起来,在他身上到处摸索一番,也没找见足以证明他落在自己手里的贴身之物,想了一会儿,索性将心一横,将手伸入他里衣之内,一把扯下这厮贴身穿的灿金色花罗抱腹。

抱腹是男子里衣,与女子抹胸形制相似,保护胸腹不着凉。习武男子多半身强体健,用不着穿这种东西。

可江佑不同,武功有一搭没一搭练着,就算拿鞭子抽打也不肯多费一点心思,长到现在这个年纪,别说与人过招,连只鸡都杀不好。

且他长年贪欢纵欲,底子早已亏虚,一入秋便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这厮又好牌面,件件衣裳都是足斤足两买最好的布料,选最精良的裁缝量身定制,再好辨认不过。

江澜将这抱腹团成一团捏在手里,大步跨出门,直奔家中而去,一到院里便被人拦了下来。

她丝毫不露惧色,高举手中抱腹,一把抖开,扫了一眼那些个围困着她的彪形大汉,朗声喊道:“二叔,您真不打算过来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吗?”

几个彪形大汉瞧见这玩意,一个个都怔住了。要知道这种贴身的衣裳,别说是被女人拿去,就算是江佑自己站在这儿,也不敢把它亮给人看。

此等举动,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竟无一人敢接茬。

江澜嗤声白了几人一眼,径自穿过人潮,走进内院。守卫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路围着跟过去。

内院深处,激战正酣。荆昭霓被四五十个训练有素的精悍人手围困,手中软鞭舞得呼呼生风,却怎么也冲不出那源源不断的人网。

这些人手虽然有限,但显然早训练好了一套涓滴不漏的阵法,将她困得死死的,不将其精力耗尽,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明便站在这阵法之外,眼皮半阖,显然没把荆昭霓放在眼里,然而听见后边传来江澜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瞧见那抱腹的刹那,显然也怔住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立时怒斥道:“不知廉耻!”

“到底是谁不知廉耻?为了这掌门之位,连自己亲哥哥都要害!”江澜一把将抱腹掷在地上,冲着仍旧围困在荆昭霓周围的人群大喊一声,“都给我住手!”

此间人手俱是江明亲信,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权当这声喊是放屁,连头也不动一下。

“拿过来……”江明强作镇定,冲一名手下人喊道。

那人听了指令,连忙上前捡起那条抱腹,退回江明身旁,双手递上。

江明仔细一瞧抱腹走线,咬得牙齿咯吱作响,指着江澜道,“你想威胁我,所以事先准备好了这么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