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越山海7(谭以牧 作品)
秦姣记得,在横公鱼灭族之灾前夕,九原城和无庸城两城仍在交战,民不聊生。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打到边境居民苦不堪言,横公鱼族成了灾民和无庸军的出气筒。
横公鱼族族长带领部分族人折返九原城求援,他们有的在半途被杀,有的因为条件艰苦患病去世,几经艰难,横公鱼族的幸存者终于越过山海,回到九原城,却得不到九原城城主的援助。
绝望之下,横公鱼族族长自毁元神,借着最后的力量护着余下的族人们跨越山海,艰难返回无庸城。族长崩逝,横公鱼族彻底寒了心,只能在无庸城辗转逃亡。
秦姣的娘亲也在奔逃的行列之中。那时她身怀六甲,快要生产,幸好有一户姓石的人家见她可怜,收留了她。
石家夫妇只有一个儿子名叫石斛,时年三岁半。石斛早慧,小小年纪就知道和父母一起照顾秦姣的娘亲,一直到秦娘平安生下龙凤胎。
石斛和秦姣兄妹自小就在一处玩耍,就像大哥一样照看他们。但石斛性格内向,和秦峦的脾气不对付,所以很多时候,石斛喜欢独自待着。
秦姣经常见他坐在河边沉思,好像有什么困扰,便时常想办法逗他开心。
秦姣喜欢游水,他在河边思考的时候,秦姣就在河里游泳。
“石斛哥哥,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究竟在想什么?”
石斛一开始并不回答,后来被问多了,才勉强开口:“我在想去年三月十六日晚上未时左右,我打弹弓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只雀儿打了下来。它就这样死在我面前,如果不是因为我,它就不会死。”
“去年的事,你怎么今年还在烦恼?”秦姣满脑子疑惑,“况且,今年也要过去了。”
“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它死不瞑目的样子。我该怎么办?”石斛真真切切为此苦恼。
秦姣道:“我们横公鱼族如果有族人死亡的话,大家都会念咒为它超度。你知道超度的意思吗?我听说鱼死后,得到超度就会入轮回道,这样它就可以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回到人世间。”
“果真有这样的咒语?你教我吧?”石斛欣喜道。
秦姣便一本正经地教他念咒语。
石斛念了之后,果然安心很多。第二天,他高兴地告诉秦姣,他昨晚上睡了个好觉。秦姣也替他开心,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过了两天,他又开始坐在河边沉思。秦姣百思不得其解,问:“石斛,你又怎么了?”
“我遇到了难题。”石斛道,“六个月前的戌时三刻,隔壁家的王小胖因为不理解夫子教的东西,过来和我讨论,我当时也给不出答案。但我昨天翻书的时候忽然找到了答案,这两天王小胖不在家,我很想告诉他。”
“六个月前?”秦姣忍不住道,“倘若是六个月前的事,王小胖一定不记得了,你根本不必为此烦恼。”
“不记得了?不应该呀,当时他愁眉苦脸的,一定为那个问题烦恼了很久。不行,我得赶紧告诉他。”
石斛匆匆走了,秦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石斛这个人很奇怪。
石斛等到王小胖的时候,王小胖果然对六个月前的事情印象全无。石斛非常疑惑:“当时你不是快被那个问题烦死了,为什么不记得了?”
“当时也许很烦,可毕竟过去了六个月……”更疑惑的是王小胖,“哪怕过去了三个月,或者两三天,甚至是一天,我就不再记得了。我要是天天记着这些,不得烦死呀!”
石斛微微一怔。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就像之前一样,他在河边又枯坐了几天。秦姣想,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世界的参差吧。
石斛以前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什么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事无大小,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过目不忘,对他来说只是基本功。
这样的本事现在对他来说成了一个枷锁,他渴望忘记,然而总是记得。
秦姣见他小小年纪眉宇之间便写满了忧愁,也跟着他一起发愁。回家后,她问娘亲:“娘,倘若一个人因为记得太清楚而不快乐,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娘亲笑着道:“如果记得太清楚,就记开心的事。”
秦姣觉得这回答特别有学问,便原封不动地转告石斛。石斛犹如醍醐灌顶,高兴道:“秦姣,你真是我的救星。”
石斛的夸奖好像与别人的夸奖格外不一样,秦姣心里甜得像喝了蜂蜜。
无庸城和九原城的大战似乎没有波及秦姣兄妹,他们在石家过了一阵无忧无虑的日子。天真的秦姣甚至觉得,她是娘亲一个人生出来的。不过,她偶尔也会多想,为什么石斛有父亲,而她只有娘亲。
等她再年长几岁,便觉得石家院子里的湖水游得不够尽兴了。
“石斛,我们去外面玩吧?外面的水是不是比这里多多了?”午饭后,秦姣雀跃地问。
石斛摇头否认:“不,外面一点也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