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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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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七七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照例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台。木雕还在,手边的东西还在,糖纸、麦子、相框、信、钥匙、头发、桂花茶,一样不少。她把木雕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去,转身去厨房倒水。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她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几秒。手里拿着杯子,水壶就在面前,但她想不起来自己拿着杯子是要接水还是要把杯子放回去。年糕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了摇。

“没事。”她跟年糕说,也给自已听,“没睡好。”

她把水接上,喝了一口,走到窗台前。木雕的光很淡,和平时一样。她把手指搭在木雕上,木雕是温的。她松了口气。

那天下午,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手机就在手边,但她没有拿起来看。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木雕的轮廓,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地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什么。

年糕趴在她腿上,一直看着她,眼睛没有闭过。

林阳下班回来的时候,白七七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下午一模一样,像是没有动过。电视没开,灯没开,窗帘拉着,屋里只有窗台上木雕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

“七七?”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林阳心里猛地缩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眼神,像是她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在看他,看得见,但够不着。

“怎么了?”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但很轻,像是骨头变细了。

白七七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的。

“林阳,我今天忘了好几次东西。早上忘了接水,中午忘了吃饭,下午忘了自己在哪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木雕,我想不起来那是谁放在那儿的。”

林阳握紧了她的手。“那是树的。沈婆婆的树。你记得沈婆婆吗?”

白七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划火柴,亮了,又灭了。

“沈婆婆……八十七岁……写信……‘你等了我八十七年’……”

她念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飘的,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背过的课文,字是对的,但意思不在里面。

林阳把年糕从她腿上抱下来,坐到她旁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她靠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她的头比以前轻了。不是错觉,是真的轻了,像她整个人都在变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蒸发掉。

那天晚上,白七七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土地,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的东西。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她自己的手都是灰的。她走啊走,走了很久,路没有尽头。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茫茫的雾。

她想喊,张了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跑,迈了腿,抬不起来。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眼泪。她哭不出来。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石头,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变硬。脚不能动了,膝盖不能弯了,腰不能直了,胸口不能呼吸了——

她猛地醒了。

林阳在叫她。他的声音很大,很急,像是叫了很多遍了。他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到林阳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哭了很久。”他说,声音哑了,“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哭,但你没有醒。七七,你哭了快一个小时。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白七七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但她的眼睛不疼,眼眶不涨,像是那些眼泪不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而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窗台。木雕的光很弱,比白天又弱了一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最后一层油在灯芯上爬。

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挖魂的专吃人的念想。一个人活一辈子,攒下来的那些念念不忘的东西——等人、盼人、想人——最值钱。”

她的念想呢?

她想了什么?她等过谁?她盼过谁?她这辈子,最念念不忘的东西是什么?

白七七想了很久,发现她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白七七忘了年糕的名字。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白色的、毛茸茸的、正在用脑袋蹭她小腿的猫,张了好几次嘴,那个名字就在舌头尖上,但她叫不出来。她叫了“咪咪”,年糕没理她。她叫了“猫猫”,年糕还是没理她。年糕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认出了什么——不是认出了她,而是认出了她不记得了。

年糕没有走开。它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塞进她的手心里,呼噜呼噜地响着。白七七摸着它的头,手在发抖。

“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是我的猫。我记得你最喜欢趴在我腿上睡觉。我记得你讨厌洗澡。我记得你会开门。我记得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她记得的这些,是“记得”还是“知道”?她知道这些事,就像她知道北京是中国的首都、水烧开了会冒泡一样,是知识,不是记忆。记忆是有温度的,是有气味的,是带着当时的阳光和风声的。她没有那些了。她只有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关于这只猫的事实,像从百度百科上抄下来的。

年糕把头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舔了舔她的手背。然后它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蹲在木雕旁边,转过身看着她。那个姿态很正式,像在说:我在这儿呢。你忘了,我还在呢。

白七七看着年糕和木雕并排蹲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们身上,一个白的,一个黄的,一个活的,一个不活的。她忽然觉得它们很像——都等着。等着她想起来。等着她回来。

第三天,白七七忘了沈婆婆。

她走到窗台前,看到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窗台上的木雕收”。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翻了翻,放回去了。她没有拆开。她不记得里面写了什么,也不觉得有必要拆开。一封信而已。不知道谁寄的。大概是寄错了。

她把那封信往旁边挪了挪,让木雕站得更正一些。木雕的光闪了一下。她没注意。

林阳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封信被挪了位置。他的脸白了一下。他把信拆开,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放在白七七面前。

“七七,你看看这个。沈婆婆写的。你还记得沈婆婆吗?”

白七七低头看了一眼信纸。纸很旧,边角毛了,铅笔写的字有些已经看不清了。她看了几行,抬起头,看着林阳。

“这谁写的?字挺好看的。”

林阳的手顿了一下。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木雕手边原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厨房,背对着白七七站了很久。白七七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到水流了很久,听到水龙头关上,听到林阳用袖子擦脸的声音。

她没有跟过去。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木雕。木雕的光很弱,但她觉得那光很好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好看,就是觉得好看。

第四天,白七七忘了树。

她路过窗台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木雕。她停下来看了两秒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东西、谁放在这里的、为什么放在窗台上。她觉得它挺好看的,但家里摆一个木头人,怪怪的。

她把木雕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底座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用指甲抠了抠那道裂纹,抠不下来什么。她把木雕放回窗台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窗台上那个木雕安安静静地站着,手边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糖纸、麦子、相框、信、钥匙、头发、一包茶叶。她觉得那些东西也不像是有意摆在那儿的,像是随手放的,忘了收。

她走过去,想把那些东西收走。她的手碰到那封信的时候,指尖忽然麻了一下,像静电。她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有。她又伸手去碰那封信,这次没有静电。她把信拿起来,翻了翻,信封上写着“窗台上的木雕收”。她皱了皱眉,把信放下了。

算了。别人的东西。不要乱动。

那天晚上,林阳没有睡。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白七七睡着的脸。她的脸变了——不是变老了,不是变瘦了,而是变空了。像一间住过人的房子,家具搬走了,窗帘摘掉了,墙上挂画的钉子还在,但画不在了。你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有过东西,有什么很重要的、很珍贵的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年糕蹲在白七七枕头旁边,没有睡。它一直看着白七七的脸,眼睛没有闭过。林阳注意到,年糕的眼角有泪痕。猫不会哭的。但年糕的眼角真的有两条深色的痕迹,从眼睛一直延伸到鼻子旁边,像两条干涸的小溪。

林阳走到窗台前,把木雕拿起来,捧在手心里。木雕是凉的,比以前凉了很多。他把木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树,你在吗?”

木雕没有闪。

“她在忘。一天比一天忘得多。先是忘了小事,然后忘了人,然后忘了你。她连你都不记得了。树,你在干什么?你不是在她手心里说过话吗?你不是说记得她吗?她快把你也忘了。你倒是想想办法。”

木雕没有闪。林阳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木雕的底座。那道裂纹又长出来了,比上次更长,从底座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几乎把底座劈成了两半。裂纹的缝隙里,没有白色的根须,没有绿色的粉末,什么都没有。但裂纹在变宽——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宽,而是在他注视的这几秒钟里,肉眼可见地宽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