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此后的日子, 宁音像是换了个人,晨光熹微时便起床,不再望着漏雨的屋顶发呆, 开始为了养活自己和阿寄而努力。
给东村王大娘洗衣,替西村林大伯放牛, 帮着村尾的孤寡老人挑水、清扫院落, 换取一小袋发黑的陈米或几把干菜。
小林村确实穷困, 几十户人家大多挣扎在温饱线上。
但正如慧娘所说, 民风淳朴。
村民们见这没了爹娘的姐弟俩如此勤快懂事,多是同情, 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洗衣给一两个铜板, 或半碗糙米,放牛结束时, 林老伯有时会多塞给她一小把炒豆子,帮她照看过阿寄半日的邻居婆婆,会留一碗稀薄的菜粥。
靠着这些零散的活计和村民时不时的接济,姐弟俩总算不至于饿死, 偶尔甚至能在破陶罐里攒下十几枚铜钱, 被阿寄宝贝似的藏在瓦罐里, 恨不得天天抱着睡觉。
宁音还是想出去。
她想去山外的县城看看,想去更繁华的郡都,想去这广袤九霄大陆上那些传说中仙门林立的地方,还有阿寄,这孩子今年五岁了,到了该识字的年纪,束脩、笔墨纸砚, 哪一样都需要钱。
她需要更多更多的钱来支持她想要的生活。
宁音开始思考其他赚钱的法子。
后山倒是有许多野菜,虽然如今也不是什么饥荒年代,野菜能果腹,卖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能解燃眉之急。
听到宁音上山挖野菜的打算,阿寄却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不行不行,阿姐,村长说过了,后山里面有很厉害的妖魔,咱们不能进去!”
“有妖魔?”宁音瞬间偃旗息鼓。
为了点野菜丢了性命,那也太划不来了。
后山不能去,宁音惦记前屋前的池塘,池塘里有几条鱼,如果能捕到鱼,无论是自己吃补充营养,还是拿到集市上去卖,都是条路子。
她站在池塘边,盯着那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水色,思索了大半天。
没有渔网,没有鱼竿鱼线,甚至连个像样的钩子都没有。
她想过编个简陋的箩筐陷阱,或者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又被现实的困难一一否决。
正想得出神,没留意脚下湿滑的苔藓。
“哎哟!阿音!你这丫头!可不敢再想不开了!”同村打水经过的赵婶子见她直勾勾盯着池塘,魂不守舍的样子,吓得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她从水边拽开。
“我……我不是……”宁音哭笑不得,想要解释。
“不是什么不是!上次落水的教训还没吃够?快回家去!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水边发呆,告诉你慧婶子去!”赵婶子心有余悸,连拖带拽把她带回破屋,这才念叨着离开。
捕鱼计划,就此夭折。
于是,宁音又过上了早给人洗衣,午给人放牛,晚做些零碎活计的日子。
循环往复,枯燥疲惫,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只看得见眼前那一小圈石道。
直到这天傍晚,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屋里,自己却累得连思考未来二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脑中只有浆糊般的空白时,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
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样日复一日耗尽气力的劳作,固然能换来暂时的温饱,却也在无形中磨蚀着她的精力和时间,最终只会被这循环反复的日常彻底吞噬,永远走不出小林村,更遑论寻找凌霄,改变千年后的命运。
“阿姐阿姐,我回来了!”阿寄兴奋从外跑进。 看着阿寄灰头土脸的样子,宁音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一块破布替他擦拭:“你又跑到哪里野去了?弄得这一身泥。”
“我去帮村长捡柴火了!”阿寄颇为自豪。
村长是小林村的大家长,约莫四五十岁,总是乐呵呵的,对村里谁家都关照,对他们姐弟也多有回护。
“阿姐你知道吗?村长爷爷说,过两天,县城里可热闹了!会有好多好多的仙君来!”
“仙君?他们来干什么?”宁音心念微动,“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难道也出了妖魔?”
“不是妖魔!是三年一次的测灵大会!”阿寄一本正经解释道:“就是……就是测咱们有没有灵根,能不能修仙的大会!村长爷爷说,三年前咱们县城就测出了三个有灵根的呢!仙君们都夸咱们县是风水宝地,灵气足!今年说不定还能测出更多!”
宁音从阿寄兴奋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希冀和渴望,“你想修仙?”
“想!”阿寄重重点头,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我听慧婶婶说过,很久以前,隔着一个山头的大林村,就有人被测出来有灵根!郡守大人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亲自派人把他们一家老小都接到郡都去了,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阿姐,”他抓住宁音的手,语气急切而认真,“要是我也有灵根,郡守大人肯定也会接你去郡都的!我们就不用住这破房子,天天吃野菜了!”
一人修仙,鸡犬升天。
修仙之路,固然是一条可能的通天之途,但灵根乃是万中无一的资质,岂是那么容易拥有?即便真有灵根,修炼之路困难重重,动辄有性命之虞,哪有那么简单。
但为了不打击阿寄的信心,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阿寄枯黄的头发:“好啊,那阿姐就等着郡守大人来接我去郡都享福的那一天。”顿了顿,她又温声道,“不过阿寄,阿姐觉得啊,人这一辈子,路不止一条,除了修仙,还可以努力读书,学习圣贤道理,将来考取功名,一样可以接阿姐去过好日子,是不是?”
“阿姐说得对!”阿寄用力点头,并未因宁音的话而减弱对测灵大会的热情,反而更加雀跃,“那我明天好好表现!阿姐,我们明天一起去县城吧!村长爷爷说了,可以坐他的牛车去!”
宁音沉默了片刻。
测灵大会……汇聚众多修仙者,虽然心里清楚,以凌霄仙尊的身份,绝无可能出现在这等偏远县城的低阶弟子选拔场合,但……万一呢?
怀揣着这微乎其微的侥幸,她点了点头。
“好,一起去。”
“先吃饭!”阿寄欢呼一声,主动跑到破木柜边,踮脚端出宁音早已备好的晚饭,一小盆清水煮的野菜,和两个颜色灰暗的杂粮馍馍。
看着阿寄就着野菜,大口大口啃着干硬的馍馍,吃得津津有味,宁音心里泛起点点酸涩。
她夹了一筷子稍微嫩些的菜叶放到阿寄碗里,轻声说:“等以后阿姐赚到钱了,一定给你做好吃的。”
阿寄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什么好吃的?”
“红薯粑粑。”
“红薯粑粑是什么?”
宁音想了想,回忆着记忆里简单却美味的做法:“嗯……就是把红薯洗干净,切成小丁,或者碾成泥,拌上一点点面粉,揉成小团,放到油锅里炸,炸到外面金黄酥脆,里面又软又甜,可好吃了。”
阿寄听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诱人的香气,小脸上满是向往:“好!那我等着阿姐给我做红薯粑粑!拉钩!”
看着阿寄伸出沾着馍馍屑的小指头,宁音也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翌日,天还未大亮,小林村村口的老槐树下便聚集起了人声,所有不满十岁的孩子,在村长的吆喝和组织下,准备乘坐牛车前往县城。
二三十户人家,适龄的孩子林林总总有十四个,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都闪烁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还有个被一个脸色黢黑的汉子紧紧抱在怀里的婴孩,看起来尚在襁褓,t不满周岁。
村长见状,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老三,你家四娃子,这……一岁都没有吧?这也带去?”
那汉子咧嘴一笑:“村长,话不能这么说,我家四娃子虽然小,可万一……万一就有那个仙缘呢?早点测出来,早点送去仙门,也是娃的造化不是?”
村长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骂声和脚步声:“你个杀千刀的!给我站住!你把四丫头抱哪去?!” 一个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的妇人踉跄着追来,看到汉子怀里的孩子,眼睛都红了。
汉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催促赶车的:“哎呀,别管她,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走走走!”
“你敢走!”妇人疯了似的扑上来,一把将哇哇大哭的婴孩抢回自己怀里,紧紧搂住不放,“她才多大点?连路都不会走,话都不会说,你抱她去测什么灵根?你敢带她去县城,我……我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你真是妇人之见!有灵根是天大的好事!”汉子急得直跺脚。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她有没有灵根,她都是我的女儿!她才一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把她送走?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妇人泪水涟涟,声音嘶哑。
周围等待的村民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出言:“老三家的说得在理,孩子还小,离不了娘。”
“是啊,就算真有灵根,这么小送去仙门,你舍得?孩子受得了?”
“若是有灵根是上天保佑,但若是没有灵根,这一路颠簸,大人都够呛,这么小的娃娃,说不定就得病一场!”
七嘴八舌的议论,说得那汉子面红耳赤,讪讪低下头,加上村长在一旁喝令他带着媳妇女儿回家,终究没敢再坚持,被妇人拉着,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牛车旁。
村长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挥挥手:“行了行了,都上车吧,抓紧时间!”
四辆破旧的牛车,载着十四个满怀希冀或懵懂的孩子,和对孩子未来充满期待的家长,在晨雾中晃晃悠悠地启程了。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扬了一路尘土。
宁音和阿寄挤在中间一辆牛车的角落里,身下垫着些干草,道路崎岖,牛车颠簸得厉害,宁音紧紧搂着阿寄,防止他被甩出去,自己的五脏六腑却像是被放在筛子里来回颠簸,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当夕阳开始西斜,县城那低矮的土黄色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宁音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声音,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终于……到了。
或许是因为三年一度的测灵大会,这座平日里沉寂的边陲小县城,今日格外热闹。
主街两侧的店铺门前,罕见地挂起了红布条,有些还在檐角挑起了写着“仙缘广进”、“福泽苍南”等吉祥话的简陋灯笼。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除了带着孩子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还有不少趁机摆摊售卖号称能“临时抱佛脚、增一丝仙缘”的古怪符纸的小贩。
县城中央那片被夯得平整坚硬的广场上,此刻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一眼几乎望不到边,各乡镇、村落赶来的适龄孩童,在父母或村中长者的带领下,都集聚于此。
孩子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激动的目光好奇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村长费力地拨开人群,让同来的几个青壮男子把孩子们拢在一处,反复叮嘱看好,自己则踮起脚,伸长脖子,想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负责维持秩序或登记的管事人。
“哟,这不是延老头吗?你们小林村今年也来了?”一个带着几分熟悉腔调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村长扭头一看,是大林村的村长,一个年纪与他相仿、同样精瘦黝黑的老汉,正眯着眼朝他笑。
大林村与小林村早年同属一脉,后来因些陈年旧事分了家,几十年来在田亩、水源、乃至各种虚名上总有些暗暗较劲。
“哼,”村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许你们大林村来沾仙气,就不许我们小林村来碰碰运气?这苍南县城的测灵大会,难道是你家开的?”
大林村村长被呛了一句,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你这老倔驴,我就随口打个招呼,你倒跟吃了炮仗似的!得得得,不跟你扯皮,我都打听清楚了,看到那边没?”他指了指广场东侧临时搭起的一排长桌,“先去那边登记,报上姓名、村落、年纪,领个木牌,然后去西头那边排队,一个个上台测,赶紧的吧,去晚了排到日头落山都测不完!”
村长冷哼一声,并不领情,带着孩子们往登记处走去。
登记处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县衙的师爷正埋头记录,语速飞快,头也不抬:“姓名,村落,年纪。”
轮到宁音时,她报了早已想好的说辞:“林音,小林村,八岁。”
对于今天这场测灵大会,她并不抱有任何希望,毕竟她这幅身体有没有灵根,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登记完毕,领到一块用炭笔写着编号的木牌,宁音牵着阿寄,随着人流挪向广场西侧的高台。 那高台由厚重的木板临时搭建,高出地面数尺,台上立着几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人。
他们神色肃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台下嘈杂的人群,自有一股迥异于凡俗百姓的凛然气度,正是负责此次测灵的宗门弟子。
阿寄紧紧攥着宁音的手,小脸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泛红,他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些身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阿姐……他们就是……无所不能的仙君吗?”
宁音感受到他手心的微汗和轻微的颤抖,轻轻回握了一下,同样低声应道:“是啊,他们就是能飞天遁地斩妖除魔的仙君。”
阿寄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他小声却坚定地说:“我也要……成为像他们那样斩妖除魔的人。”
正说着,高台之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个排在队伍前列,一身材矮小瘦弱的男孩,将颤抖的手按在了台中央一块约莫半人高,表面光滑如镜的奇异石头上,那测灵石上突然绽放微弱光芒。
“亮了!测灵石亮了!”台下眼尖的人立刻惊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