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第112章

阿寄将地上的铜板一个个捡起, 用前襟衣兜兜着,捡完抬头,才发现茶楼里早已没了宁音的身影。

他兜着铜板急不可耐地跑出茶楼四处张望, 就瞧见宁音站在茶楼前沉默地站着。

“阿姐!阿姐你看!好多钱!还有这个……这个亮晶晶的是什么?”阿寄费力地兜着前襟里满满的铜钱,小脸激动得通红, 终于注意到了宁音掌心里那抹截然不同的金色, 好奇地凑近, 眼睛瞪得溜圆, “是……是金子吗?阿姐,这是金子对不对?”

“阿寄, ”宁音回过神来,“把钱收好, 咱们……先离开这儿。”

她弯腰,快速地将阿寄兜里捧不住的铜钱揽进自己同样破旧的衣襟里, 然后紧紧牵住阿寄的手,正准备离开,却被人群堵了个正着。

刚才在茶楼听她说故事的百姓将她围住,脸上尽是既兴奋又好奇的表情, “小姑娘, 仙君真的赐你金子了吗?这可真是莫大的仙缘啊!能不能拿出来看看?或者, 能不能卖给我?我出双倍的价钱!”

宁音眉心紧皱,“我不卖。”

“双倍都不卖?这金子再怎样也只是金子……”

“不卖!我阿姐说了不卖你没听到吗?”阿寄挡在宁音面前,一把将那人狠狠推开。

那人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踉跄,却也不恼,好笑地看着他,“嘿你这小家伙,知道双倍的金子多少钱吗你还不卖?都能在这县城里买处宅子了!”

“双倍?”有人嗤笑道:“小姑娘, 卖给我,我出三倍!”

“我出十倍!”一个衣着稍显体面的人拨开人群喊道。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更多的出价声此起彼伏,将宁音和阿寄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

看着四周激动的百姓,宁音一手紧攥着金子,另一只手将阿寄紧紧护在身后,就在她思索该怎么脱身之际,人群外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

“阿音——!阿寄——!你们两个跑哪去了?!”

是村长的声音!

宁音心头一松,立刻踮起脚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高声回应:“村长!村长我在这!我们在这里!”

村长从人群之外挤了进来,见到二人便数落道:“不是说好了吗?一个时辰后广场边大槐树下集合!所有人都在等你们俩,太阳都要下山了,路上还得两个时辰呢,耽误了时辰,夜里走山路,遇上野狼可咋办?赶紧的,跟我走!”

说着,就要伸手去拽宁音的胳膊,想把她拉出人群。

“哎哎哎!等等!等等!”那出价十倍的管事模样的人急忙拦住,“这位老丈,先别急走啊!这小姑娘手里有仙君赐的金子!我们正商量着买卖呢!您看……”

“卖什么?”村长眉头一拧,目光扫过说话的人,又看看宁音,“什么金子?仙君赐的?你们在说什么?”

“这位小姑娘刚才在这讲凌霄仙君的杀冰魔的故事,嘿!您猜怎么着?竟然被路过的仙君听到了,还赐了她一锭金子呢!”

“嘿!您还不知道呢?”旁边立刻有热心的围观者七嘴八舌地补充,“这小姑娘刚才在茶楼里,讲凌霄仙君大战冰魔的故事,讲得那叫一个精彩!正巧被路过的仙君听到了!仙君一高兴,就赐了她一锭金元宝!我们大伙儿都亲眼瞧见了!金光闪闪的!”

村长看向宁音,“果真如此?”

宁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唇抿得更紧了。

村长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多问,重新板起脸,对着周围的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道:“各位乡亲,各位老爷!承蒙大家看得起,不过,这金子不金子的,是老朽村里孩子的事,天色已晚,我们还得赶几十里山路回村,实在耽搁不起,若是仙君真赐了缘法,那自然是我家孩子的造化,但这买卖之事……就免了吧。”

“老丈,话不是这么说……”

“是啊,咱们诚心买……” 场面一时又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那位说书的老先生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笑道:“诸位,诸位!听老朽一言!”

众人目光转向他。

“一块金子,再是仙君所赐,它也就是一块金子嘛!”老先生摊了摊手,“老朽在这苍南县城说书几十年,像今天这般,说书讲到精彩处,被哪位路过的仙长随手赏点金银细软的事儿,虽不常见,可也绝非没有!仙家行事,随心所欲,讲究的是个缘字,强求买卖,反而不美,若是因此惹得仙长不悦,岂不是得不偿失?依老朽看呐,大家今日听了场好故事,见识了仙缘,已然是福气,这金子既是这小姑娘的缘法,便让她好好收着便是,何必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强买强卖终是不美,若是被仙君知晓……

周围百姓听了,窃窃私语一阵,脸上的狂热和贪婪渐渐退去,那几个出价的,互相看了看,终究没敢再坚持,悻悻地让开t了道路。

“多谢老先生!”村长连忙拱手道谢。

宁音这才松开一直紧抿的唇,朝着说书先生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说书先生笑眯眯地摆摆手,目光在宁音脸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低声道:“小姑娘,故事讲得确实好,以后若有机会,不妨再来,不过……”他声音压得更低,“东西,可得藏稳当咯。”

村长在一旁听得真切,眼睛瞬间瞪圆了,那句“真有……”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藏好,一定藏好!那什么……老先生,时辰真不早了,我们这就告辞,告辞!”

“老先生,告辞。”宁音再次颔首告辞。

村长再不敢耽搁,一手紧抓着宁音的手腕,另一只手牵着阿寄,快步离开这街市,朝着集合的广场边大槐树赶去。

路上,村长的手心汗湿,力道却丝毫不松,边走边低声念叨,像是说给宁音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可真能惹事!第一次进城就闹这么大动静……那金子……唉,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等他们气喘吁吁赶到集合点时,四辆牛车早已等候多时。

同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上了车,只剩他们这辆还空着几个位置,见到三人回来,车上的人顿时七嘴八舌。

“阿音啊,你们这是去哪玩了?让我们好等。”

“就是,太阳都快落山了!”

“哎呀,小孩子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多看看也正常嘛!阿音阿寄这么大了,怕是头一回来县城吧?”

村长黑着脸,先把宁音和阿寄塞上车,自己随后跳上车辕,挥鞭子催动老牛:“坐稳了!都少说两句,抓紧时间赶路!”

牛车吱吱呀呀,沿着来时的土路,朝着暮色渐浓的山野行去。

车上,因为无人测出灵根,气氛有些沉闷。

大人们低声交谈着,多是惋惜和认命,孩子们则大多蔫蔫的,靠在自己爹娘身边打瞌睡,唯有阿寄,紧紧挨着宁音坐着,小手时不时偷偷摸一下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口袋,脸上那压不住的傻笑和亮晶晶的眼睛,与周遭的低落格格不入。

同村一位眼尖的胖大娘注意到了,伸过头来,打趣道:“哟,阿寄,你这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什么宝贝呢?笑成这样。”

阿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口袋,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紧张模样,顿时引起了车上其他人的注意。

“嘿,还真是!这小口袋看着可不轻,听声音,满满一袋子的,都是铜钱吧。”

阿寄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宁音。

宁音知道瞒不过,也不打算完全瞒着同村这些知根知底、大多淳朴的乡亲。

她拍了拍阿寄的手背以示安抚,坦然迎上众人好奇的目光,点了点头,“嗯,刚才在城里茶楼,我见说书先生说书,一时……一时兴起,也上去讲了一段故事,大家说我讲得好,给了一些赏钱。”

“讲故事?你?”众人都有些惊讶。

一直闷头赶车的村长,瓮声瓮气地接话道:“可不是嘛!这丫头胆子大,嘴皮子也利索!讲的故事连茶楼里那位老说书先生都夸好,”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宁音,又补充道,“更玄乎的是,听说还真有路过的仙君听到了,觉得讲得好。” “哎哟!真的啊?阿音还有这本事?”

“了不得!了不得!仙君都夸?”

“什么故事这么神?阿音,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你也给咱们讲讲呗?让咱们也听听,是啥样的故事能入仙君的法耳?”

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忍不住央求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沉闷的气氛被好奇取代。

看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宁音微微一笑,欣然应允:“好啊。”

暮色苍茫,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颠簸。

宁音的声音在晚风中响起,再次讲述起那个她精心杜撰的故事,讲得比在茶楼时更放松,更有趣,很快,惊叹声、抽气声、义愤填膺的议论声,随着故事的发展,在小小的牛车上此起彼伏。

夕阳的余晖在每个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白日里因测灵无果而笼罩的失落与阴霾,在这精彩的故事中,不知不觉被驱散了许多。

阿寄靠在宁音身边,听着熟悉的故事,看着乡亲们入迷的表情,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沉甸甸的小口袋,又紧紧抓住了阿姐的衣角。

宁音一边讲述,一边望着道路两侧逐渐模糊的山林轮廓,袖中那锭金元宝,却越握越紧。

回到小林村的这晚,宁音再次失眠了。

白日县城茶楼里的喧嚣,那锭沉甸甸的金元宝,还有人群中那只一闪而逝的身影,以及引魂灯那极其短暂的闪烁……所有画面,混杂着对千年后郕国都城惨状的忧惧,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

“……宴寒舟……宴寒舟……” 她在昏沉的梦境边缘无意识地呢喃。

梦境骤然变得清晰而狰狞,漫天血光,断壁残垣,宴寒舟持剑而立,身影却被一片血色侵蚀,他回头望,嘴唇微动,却没听到任何声音,直到最后被归墟之印吞噬,那双平静的眼睛却依旧直直望着她。

“——宴寒舟!”

宁音猝然从梦中惊坐而起,心脏狂跳如擂鼓,后背一片冰凉,已被冷汗浸透。

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破屋里格外清晰。

“阿姐?” 一个带着惺忪睡意和担忧的细小声音从床边传来。

宁音猛地转头,看见阿寄不知何时醒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阿姐,你做噩梦了?吓我一跳。” 阿寄揉了揉眼睛,好奇地问,“宴寒舟……是谁啊?你一直喊这个名字。”

宁音怔了怔,梦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仿佛还心有余悸,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才哑声答道:“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仙君的名字。”

“噢。” 阿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仙君都是很厉害的,阿姐梦到仙君,大概就像他有时候会梦到红薯粑粑和大白馒头一样吧。

“好了,没事了。” 宁音伸手摸了摸阿寄睡得温热的小脸,将残存的惊悸暂时压下,低声道:“起床去洗把脸,精神一下,今天阿姐带你去镇上。”

“去镇上?” 阿寄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睡意全无,“去镇上干什么?我们昨天不是刚从县城回来吗?”

“当然是去给你买上学要用的东西。” 宁音掀开被子下床,开始利落地整理床铺,“笔墨纸砚,还有拜师要准备的束脩,如今咱们有了那锭……嗯,有了些钱,可以送你去学堂念书了。”

“真的吗?!” 阿寄猛地从床边弹起来,小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我真的可以去学堂了?和阿牛狗蛋他们一样,跟着秀才爷爷认字了?”

“真的,快去洗脸。” 宁音笑着催促。

“好耶——!” 阿寄欢呼一声,敏捷地像只小猴子,光着脚就蹦下了床,跑去屋角破水缸旁,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又飞快地套上他那件唯一的破褂子,动作麻利得惊人。 简单洗漱后,姐弟俩便出了门,踏着清晨的露水,朝距离小林村最近的镇子走去。

一路上,阿寄兴奋得叽叽喳喳,不断问着关于学堂的问题,宁音耐心地一一回答。

到了镇上,虽不及县城繁华,但也比村里热闹许多。

宁音先带着阿寄仔细挑选了笔墨纸砚,接着,又去买了一套新被褥,此外,她还咬牙给两人各买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最后,在阿寄眼巴巴的注视下,她走到街角那个扛着草靶子,插满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买下了最大最亮的一串,递到阿寄手里。

阿寄小心翼翼地接过,递给宁音:“阿姐吃。”

宁音毫不客气咬了一颗,阿寄这才舔了舔外面那层晶莹的糖壳,甜得眯起了眼睛,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咬着吃,每一口都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幸福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姐弟俩在镇上逛了整整一天,背篓里装满了新置办的家当,直到日头偏西,才心满意足回了小林村。

这天晚上,两人躺在焕然一新的被褥里,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衣衫,鼻尖萦绕着新棉布和阳光的气息,身下是久违的温暖干燥。

阿寄很快就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冰糖葫芦残留的甜意。

宁音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沉入了连日来第一t个踏实无梦的睡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宁音和阿寄早早起床,换上了昨日新买的干净衣衫,宁音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长发用一根新买的木簪利落绾起。

她仔细检查了准备好的束脩,以及捆扎整齐的笔墨纸砚,确认无误后,便牵着穿戴一新的阿寄,走出了家门。

小林村唯一的学堂,设在村东头一间稍显宽敞的老屋里。

教书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人也方正,村里家境稍好,无论大林村还是小林村的,都将孩子送到他这里启蒙。

至于那些真正家境殷实,有望进一步科考的,则会想方设法将孩子送去县城的正经书院。

老秀才确实很老了,头发胡子皆已雪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反而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清矍。

他端坐在简陋的书案后,看着宁音领着阿寄走进来,阿寄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有些笨拙却极为认真的礼,口中脆生生道:“学生林寄,拜见老师。”

老秀才的目光在阿寄干净却难掩贫寒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阿寄那双清澈的眼睛,花白的胡须微微动了动,缓缓颔首,“嗯,免礼,观你眼神清正,举止有度,是个可造之材,既已备好束脩,从今日起,便在此处安心进学吧,须知学问之道,贵在持恒,切不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是,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阿寄连忙应道,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

宁音上前,将准备好的束脩和文具奉上,也朝老秀才微微躬身:“日后阿寄就劳烦老师费心教导了。”

老秀才接过东西,摆了摆手:“既入我门,自当尽心,你且放心。”

宁音又转向阿寄,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襟,低声叮嘱了几句“要听老师的话”、“认真读书”、“和同窗和睦相处”之类的话,阿寄用力点头,将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学堂,走在回村的路上,宁音心中轻松不少,却也开始了新的盘算。

昨日在镇上的一番采买,那锭金元宝她没敢轻易动用,怕惹人怀疑,只用了之前说书和零散攒下的铜钱,如今束脩、笔墨纸砚、被褥衣物购置下来,加上日常开销的预留,那些铜板已几乎一扫而空。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稳定的收入来源。

茶楼说书……是个出路。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熟悉的吱呀车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