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要完 第496节
“这是您的功勋国人牌!”小吏把搪瓷牌拍在他掌心,“凭此牌,您可以带着家眷先去陆军招待所歇脚,等几个月宅子修好了就能搬新家了!”
洪宣娇笑吟吟道:“除了新起的宅子,天国朝廷还会给你们安排差事——不会做也不要紧,会有专门的学堂来教。实在学不会,也还可以领上东北一百到五百亩的黑土地,有个庄子也能吃喝不愁了。“
张朝爵却扯住洪宣娇的斗篷:“西王娘,那铁车子真能开动?也不冒烟啊!”他指的是高架轨道上滑行的电气火车。车头镶着鎏金团龙徽,十二节车箱亮着竹丝灯,玻璃窗后晃动着洋人的礼帽和国人的红头巾。
“这叫灵能飞车,烧电不烧煤!”洪宣娇拽着众人向下关车站走去,“罗天使说,将来要从天京修到北京城!我带你们先去坐趟车,环绕天京城走一圈,居高临下,好好看看咱们的小天堂。等看完小天堂后,再带你们去陆军招待所安顿。”
当列车沿着和城墙齐平的铁轨开始划动时,满车厢响起抽气声。
王阿贵的一手紧扒车窗,伸着脖子向外张望。城墙内是青瓦连绵的旧街巷,挑馄饨担的老汉仰头望着列车;城墙外却矗立着四层红砖洋楼,楼顶“太平银行”的霓虹招牌吞吐光焰。更远处,一座不知道什么工厂的六根烟囱喷着白烟,还有一根根缠着电线的大木杆子在道路两边好像站岗的士兵一样排列着。
“西王娘,那里斯……”张朝爵突然指着江北一片灯火。几十座厂房从长江边上一直向北铺开,一根根烟囱指向天空,正在喷吐黑烟。
“哦,那是浦口钢铁厂。”洪宣娇说,“今年刚刚投产,有5座50吨的马丁炉,还有3套二锟轧机,产能达标后每年可以生产6万吨船板供给上海的江南制造局船厂!”
“6万吨船板?”张朝爵吸了口凉气儿,“那钢产量比平壤铁厂还大一倍……”
洪宣娇哈哈一笑:“平壤铁厂可不能比,那不过是个生产钢轨、钢筋的厂子。”
……
黄文铜的泪水砸在车窗框上。他看见秦淮河畔的贡院街——当年东殿尚书衙所在,他当年就在那里当差。如今昔日的尚书衙已经变成了一所大学堂,学堂大门内立着一座天王持剑像。
有人哑着嗓子哼起了洪天王的《剑吟》:“手持三尺定山河……”
先是王阿贵用广东土话跟唱,接着张朝爵拍打膝盖打拍子。当唱到“虎啸龙吟光世界”时,满车厢红头巾放声咆哮,连四五十岁的客家大脚夫人(原来的女营兵)都扯开了喉。
洪宣娇一拳捶在车厢壁板:“哭什么!这江山是咱们的!罗天使早说了——凡为天国流过血的,天国都不会让他们吃亏!”她猛地拉开窗帘,指向玄武湖畔一片脚手架,“瞧见没?三百栋洋楼专给东殿老兄弟住!通自来水管子,装竹丝电灯,娃娃免费进学堂!”
车过鼓楼时,圆顶的国会山撞进视野。花岗岩穹顶下伸出几十根旗杆,太平天国的红旗居中,朝鲜天国旗、日本天国旗、爪哇天国旗、印加天国旗如众星拱月。张朝爵的儿子突然尖叫:“爹!楼顶有个人拿千里镜照咱们!”
国会山露台上,罗耀国放下黄铜望远镜。镜筒里,那列电气火车正滑向玄武湖方向,渐渐远去了。
“父亲为何纵容杨东王?”一个身穿太平天国海军士官生制服,剑眉星目,颇为俊朗的青年攥紧栏杆,“他的追随者众多,还控制着朝鲜天国、日本天国,就算输了大选也仍是祸患!”
罗耀国没回头。他望着江面一艘数千吨轮的轮船,那是一条从北美运粮而来的散货轮:“新华,你当为父争的是天京龙椅?
他忽然转身,望着万家灯火的天京城:“你当现在的天京城只是全中国这二十几个省的天京城?”
罗耀国指向长江口方向,“从爪哇的种植园到加州的淘金场,从秘鲁的鸟粪岛到阿拉斯加的渔港——至少有二十万红头巾散在四海,哪个不是天国的火种?”
他转身按住儿子肩膀:“杨秀清要选,就让他选。东殿老兄弟要回来,就给他们分田分宅。太平天国是六万万人……不,是天下受压迫者的天国!若连自家兄弟都容不下,还谈什么寰宇大同?我们要有这样的格局,要对所有的国人讲道义……当然,将来还要六万万,甚至十几万万人都变成国人!”
这时,雪粒在竹丝灯下飞舞,远处传来下关码头上蒸汽轮船的轰鸣。罗新华突然发现,父亲凝视的不是天京城的灯火,而是更遥远的太平洋彼岸。
罗耀国接着又道:“为父之所以要如此,是咱们现在和白人帝国主义之间的斗争不可避免,而单靠太平天国一国的力量是很难取胜的,即便取胜……咱们又该如何收获胜利果实?还是要建立一系列的小天国。现在已经有朝鲜天国、日本天国、爪哇天国、吕宋天国、印加天国。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天国!而在某些地区,现在还没有天国,但咱们人已经在那里扎了根、掌了权……咱们现在若是那东王的人开刀,那些地方的国人还会把太平天国当成他们自己的国吗?他们还能和咱们亲密无间吗?”
“新华啊。”罗耀国的声音忽然温和,“等你到了旧金山,到了美国西部,见到了那里的辽阔、富庶,见到我们的天国同胞在那里取得的惊人成就,见到了幼天王,就会明白为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
同一时间,陆军招待所的招待所大厅里,黄文铜捧着热茶发愣。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水晶吊灯晃得他眼花。一个陆军上尉递来登记簿:“老哥在朝鲜什么职务?”
“殿前承宣……”黄文铜嗫嚅道。
“那就是六品待遇!”那上尉翻开册子,“按例可分四室二厅,带小花园,月俸二十元。您家几口人?”
张朝爵挤过来:“老子是东殿右五军卒长!” “也是六品!”上尉点点头,“对了,六品功勋国人的儿子可有一人入陆军子弟学堂……”
王阿贵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他娘的!还是天京好啊!老子在朝鲜当个六品官,一年才二十元!”
满堂哄笑中,洪宣娇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开饭了!牛肉管够……”
第864章 东王,时代变了!
天历二十四年正月十五,玄武湖畔的晨雾还未散去。陆军招待所42号楼502室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霜,黄文铜被妻子李顺姬轻轻推醒。
“当家的,早谢恩的时辰到了。”
女人已经穿上了黄文铜拿陆军部发的过年费买的丝绸新衣,但声音却带着对杨东王不容置疑的虔诚。她父亲本是全州李氏的妓产子,虽然和李氏朝鲜的大王是同宗(500年前有一个祖宗),但根据李氏朝鲜的等级体系,妓产子等同贱民,而贱民的女儿也是贱民,不出意外的话,永世不得翻身……可是裹着红头巾的意外突然就来了!
虽然这个意外推翻了统治朝鲜五百年的李氏王朝,但是对于一点光沾不着,还得世世代代当贱民的李顺姬和她爹而言。那可真是……东王的恩情还不完啊!
窗边墙上挂着一幅“天王像”——画中杨秀清身着明黄龙袍,眉眼肃穆。像前供桌上摆着三只苹果、一罐牛肉罐头,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巧克力糖,都是陆军部发的年礼。香炉里三炷线香燃了半截,青烟笔直向上爬。
黄文铜盯着画像,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都到天京了,怎么还搞这套早谢恩?谢不谢的……他也不知道了!”
李顺姬一怔,脸上倏地失了血色:“胡说,东王万岁无事不知!您怎敢……”
“无事不知?”黄文铜猛地掀开棉被,赤脚踩在冰冷的水门汀地上,“他若知道天京城如今的模样,就不会让咱们回国!”
女人嘴唇哆唆着,还想争辩,却被丈夫挥手打断:“带孩子们去餐厅吃饭。”
李顺姬低头绞着衣角,终究朝着画像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就好似东王真的端坐其上一般。然后才牵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娃娃推门出去。关门时,她听见丈夫在背后低声嘟囔:“天京的娃娃,六岁就能进学堂认字……咱们在朝鲜,连本书都买不起。”
黄文铜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扯开窗帘。晨光撞进屋里,干净整洁的小屋子照得亮堂堂、暖呼呼的。他抓起抹布擦掉玻璃上的水汽,窗外景象骤然清晰:玄武湖畔的工地上,数百栋红砖小楼正拔地而起。脚手架密如蛛网,穿工装的匠人已经早早的上工了,蚂蚁般上下忙碌。更远处,一所汇丰银行拥有的四层洋楼上的霓虹灯虽已熄灭,但“昼夜通兑”的铁牌仍在晨风中晃荡。
“三上三下,通电灯,通自来水……”他喃喃自语。朝鲜汉城的“六品官宅”不过是土坯垒的矮房,冬透风夏漏雨。可这里——他抚过冰凉的玻璃窗——连窗子都是透明的西洋玻璃,不,是上海产的玻璃!
他突然扑到书桌前,抓笔蘸墨,在陆军部印制的竖格信纸上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