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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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用脚踢的……因为我伺候他洗脚的时候,水烫了些……”

姜雪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让自己没有喊出声。

她看见郝芳后颈还有道细得像线的疤,顺着脊椎往下爬,那是被皮带抽的;胳膊肘内侧有片星星点点的青,是被拧出来的;连手腕上都有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戴了副看不见的手铐。

天气还没完全变热,一阵冷风吹过,郝芳瑟缩了一下。

姜雪怡连忙给她披上衣服,问:“这事,你身边的人知道嘛?”

郝芳摇了摇头,反复抠着指甲:“俺们那旮旯,不管这些事。”她舔了舔起皮的嘴角,“他们都说,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的事。”

“放屁!”尤科长难得爆了粗口。

她喊许珊珊:“还愣着干嘛,快去拿药箱啊。”

许珊珊反应过来,拿来药箱,姜雪怡从里面找出药水,给郝芳上药。

越是上药,姜雪怡就越发现,郝芳的男人精得很,郝芳只有身上有伤口,露出的地方,比如脸、手背,却是一点伤口也没。

再穿上衣服,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郝芳衣服底下会有这么多的伤口,一块好皮都没有,不知道她男人是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的。

尤科长叹了口气道:“郝芳,你报公安了吗?”

“报了。”郝芳低垂着头道,“上回他把我打得爬不起来,我就托人去报了公安。”

许珊珊连忙道:“那公安没去管?”

郝芳也是读过几年书,知道打人是不对的,所以出了事,她立马报了公安。

“去了。”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来了两个公安同志,看到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训了他两句。可他跪在地上哭,说自己是喝多了才犯浑,还说以后不敢了……”

她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公安同志就劝我,说夫妻哪有隔夜仇的,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还说什么,男人受了气,回家难免有火,让我多担待点……”

“然后公安同志就让他写了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我了。”郝芳道,“他写是写了,当着公安同志的面,也是保证得好好的,可是转过头,还不是一样打我,而且打的比以前更狠了,说我居然还敢报公安……”

姜雪怡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妇联的?”

公安都那么说了,以郝芳的性子,只会打掉牙也往肚子里吞,不可能报公安不成,又来找妇联。

郝芳:“是那次我去报公安,碰到一个好心人跟我说的,她说公安不管,妇联可能会管。”

“我就悄悄打听了,找了过来。”她怯怯道,“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跟公安同志一样,什么也不管,就一直没敢上门。”

郝芳道:“我知道的,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也不能随便跟外人说,况且我一个大活人,挨两下打,又死不了,顶多在床上躺几天,干不了活,吃点药就好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掉下泪来:“就是俺们家树根,他跟我一样,挨他爸的打。”又道,“昨天,我男人跟我起了几句口角,他想揍我,树根冲上去拦他,被他推到了一边,黑灯瞎火的,我也没注意,后来才发现,树根的头撞到了柜角上,晕了过去,流了一地的血……”

郝芳说的颠三倒四的,但三人都听明白了。

郝芳紧了紧手,眼里充满了希望:“当时我就在想,哪怕是为了树根,我也要离开那个男人,再在他身边呆下去,树根早晚有一天会死在他手上的。” 许珊珊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将郝芳的事情都记录在本子上:“那你的诉求是什么?”

郝芳眼睛一亮,抓住她的手,说:“我想离婚。”

又低下头,嗫嚅地道:“我知道离婚丢人,大不了,大不了离完婚我就去死,随便找个地方上吊都行,只要给树根找个好人家,收养他就行。”

尤科长也很同情郝芳,但是按照惯例,还是要上门调解的。

一听到又是上门调解那套,郝芳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

姜雪怡也不赞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办事方法,先看看尤科长她们会怎么做。

总得先了解了解情况。

一行人跟着郝芳,到了她跟她男人住的水北公社。

刚下过一场雨,地上到处都是水坑,一不小心就会溅一裤脚的水。

“到了,就是这。”

郝芳走到一处土屋前,犹豫再三,还是推开了门。

姜雪怡跟着她进去,四处打量。

这间土屋四处漏风,外表看起来就像是用泥巴和稻草糊的。

别家虽然起不了红砖大瓦房,但至少也是青砖房,像郝芳这么磕碜的,也没几家了。

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许珊珊更是一脚就踢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遍地都是酒瓶。

屋里很简单,没什么摆设,就一张桌,一张床,外加一个柜子,看着用了好些年了,上面的漆都脱落了。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听见动静,醉醺醺地道:“回来了,快去给我买酒。”

尤科长上前一步,咳嗽一声:“那个,赵老四,我们是妇联的。”

赵老四慢悠悠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懒懒散散地抬了抬眼皮:“妇联?什么东西。”

郝芳找来火柴,点上油灯。

她咽了咽唾沫,再三鼓起勇气道:“赵,赵老四,我要跟你离婚,往后我再也不跟你一块过日子了,我,我要带着树根走。”

赵老四用小指抠了抠耳朵,目露凶光:“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尤科长皱眉道:“我就直说了,你是不是经常打你媳妇。”

许珊珊上前一步:“我们都看到了,你媳妇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全是伤口。”

“哦,那又怎样。”赵老四穿上鞋子,走了过来,“她是我婆娘,我打两下咋了。”

直到现在,姜雪怡才见到赵老四的全貌。

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出头,身上倒是有不少肌肉,想来平时也没少干农活,有一把子力气。

黑黑瘦瘦,貌不惊人,属于在街上别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谁能想到,背地里他会对自己的媳妇下如此狠手。 赵老四:“你们上外头打听打听,俺们村,哪家男人不打女人。”他撇撇嘴道,“你们城里人,就是多事。”

许珊珊气愤地道:“不管怎么说,你打人就是不对,我们妇联,立志保护妇女儿童,我们是不会允许你这样对你媳妇跟孩子的。”

赵老四瞥了她们几个一眼。

除了郝芳之外,一行三个女人,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孩子,赵老四压根就没把这所谓的‘妇联’放在眼里。

赵老四:“我管你们啥联的,上回公安同志不是一样来了,有屁用不?”又道,“我就是打人了又咋滴,知道什么叫做家务事不,就算我把她俩打死了,也没人敢管。”

他冷笑地揪起郝芳的头发:“贱女人,你也是出息了,找了公安还没完,又找了这个什么联,今儿个我不揍死你,我就跟你姓。”

“咋能动手打人呢!”尤科长连忙上前拦。

被赵老四甩到了一边。

郝芳哭嚎:“你不能打人,她们……她们是公家的人……”

听到‘公家的人’这四个字,赵老四才有所收敛,他甩甩手:“公家的人又咋了,公安同志不是公家的人了,人家不也没管,我劝你们啊,识相点,少管闲事。”

看来,之前公安来了却没管到他,反倒是让他更变本加厉了。

许珊珊言辞激烈地拍出本小册子:“赵老四,你自己看,这上面写着,禁止家庭成员互相虐待,你这是犯法,知道不,真闹到公安局,你是得蹲局子的!”

赵老四压根就不识字:“看啥看,那上回人家公安同志来了,说啥了没,咋没见他抓我啊?”

他嬉皮笑脸地道:“你们这个什么联,要保证书不,我再写一份给你们,不过先说好,我不识字,你们写完,我摁个手印就行,想要多少份保证书,我都写。”

十足一个滚刀肉的模样。

尤科长跟许珊珊都没辙了。

尤科长揉着手,刚才被赵老四推的那下,她撞在了桌子上,显然痛得不轻。

郝芳心如死灰,显然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这时,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躲在郝芳的身后,怯怯地喊了声:“妈……”

姜雪怡看着他额头上包扎的伤口,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赵树根。

郝芳抱着孩子,头一回鼓起勇气道:“赵老四,为了孩子,我跟你拼了,你打我一次,我就找公安,找妇联一次。”

“你找呗。”赵老四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他冷笑:“你可得把这小兔崽子护好了,打不了你,我就打他。”

“你敢!”许珊珊站了出来,但明显说起话来没什么力量。

赵老四都懒得看她,倒头就睡,打起鼾来。

郝芳长叹一口气,带着赵树根,将姜雪怡等人送到村口。

她说:“谢谢你们了。”

姜雪怡摇摇头:“谈不上谢,我们都没帮得上忙。”

尤科长揉着手,宽慰道:“郝芳,你别担心,你这边,我会经常带人来走访调解的。”

“还有,还有。”许珊珊举手道,“公安局那边,我也会去多走走,这可是打人诶,故意伤害,你又被打的这么惨,还有树根,一个小孩子,伤了头,也不知道对脑子有没有影响,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过赵老四。” 郝芳感激地看着几人,泣不成声:“谢谢,谢谢……”

村里的人,看她被打了,哪个不是把门窗一关,都装作没看到。

能为她出头的人不多,这份感激她一定会记在心上的。

姜雪怡抱着小包子走出几步,回头一望。

郝芳牵着赵树根,站在大榕树底下,母子俩瘦瘦小小,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