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终章·老故事
“请问。”罗恩开口了。
老人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您也是尤特尔教授的学生吗?”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不不不,我哪有那个资格。”
他摆了摆手。
“教授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唔,怎么说呢,‘回归本源’了。
我的导师的导师的导师,才是教授的学生……而且还只是外围那种旁听生,正经师徒关系够不上。”
他看向墓碑的方向:
“我只是每年都会来这里,替师门上一炷香。
我们学派的传统就这样,每一代弟子无论走到哪个层次,每年都要来先贤祠祭拜教授。
哪怕你只是个连月曜级都算不上的旁听生,也得来。”
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
“今年轮到带孙女来了,让她也见识见识。”
小女孩仰起头看着罗恩:
“您也是来看那个厉害的老爷爷的吗?”
罗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嗯,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小女孩脱口而出:
“书上说,他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老师。
他活了好久好久,教了好多好多学生,那些学生又教了好多好多学生,一直教到现在!”
她说到兴头上,声音越来越大,老人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小女孩没有理会爷爷的暗示。
她皱起眉头,两只小手在身前绞在一起:
“他最后一堂课上说……”
小女孩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眉毛拧成小疙瘩:
“真正的永恒,存在于知识的传承之中。
存在于知识从一代人心中,点燃下一代人心中的那个瞬间。”
一字不差。
老人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孩子记性好,背了几遍就记住了,未必真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懂的!”小女孩立刻反驳:“意思就是……”
她又皱起眉头想了想。
“意思就是,你教别人的东西,别人还能再教给别人,一直一直教下去,教到所有人都会了为止,对不对?” 她问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罗恩,等着被夸奖。
罗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的真棒。”
小女孩咧嘴笑了。
老人牵着孙女的手,朝罗恩略一欠身,便领着她向出口走去了。
先贤祠的闭馆提示在走廊尽头响起,管理员开始逐个殿室清场。
他走过主殿门口时,看到了一个独自站在尤特尔墓碑前的身影。
“先生,我们要关门了……”
“嗯,马上。”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直觉告诉他应该先去清理其他殿室。
罗恩站在墓前。
“教授。”
“您的最后一课,到现在还有人在听。”
“两千年了,刚才那个小姑娘背得一字不差。”
“连我都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原话了,她倒比我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环。
浅绿色,金属质感温润,尺寸比普通指环略小。
清凉环,功能极其简单:在佩戴者心情焦躁的时候,自动释放一个清凉术。
罗恩把指环托在掌心,金属表面散发着微凉的触感,和他第一次从教授手中接过时完全一样。
“您说当我迷茫的时候,它会让我想起您的话。”
“我想了两千年。”
他的拇指摩挲过环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錾刻痕迹。
“现在不迷茫了。”
………………
中央之地的永恒画廊在这些年同样扩建了不少,并在某位“第一夫人”的提议下每隔二十米增设了休息站,供应热饮和简单食物。
但核心结构没有变,墙壁上依然挂满了活着的时间油画。
只是大部分画作已经和罗恩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那些曾经展示“未来可能性”的油画,随着时间一天天往前走,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色彩。
当现实做出了选择,可能性就不再是可能性了。
画面凝固、褪色、最终变成灰蒙蒙的单色调,画框底部标签自动更新为一行小字:
“已关闭,该时间线已被现实覆盖。” 罗恩和自己的妻子并肩走过那条他们最熟悉的走廊。
时间线 a——【选择平静】:灰色,已关闭。
画面中那座温馨庄园的色彩全部褪去,三个孩子在草地上嬉戏的身影凝固成了灰白的剪影。
他们没有选择那条路。
时间线 b——【权力巅峰】:灰色,已关闭。
悬浮在群星中的宫殿暗淡成一团模糊的灰影,权杖加冕的画面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
这条路也没有走。
时间线 c——【分离与寻找】:灰色,已关闭。
荒芜废墟中独自站立的身影,和那块破碎的银色怀表,都成了灰色画布上的残影。
谢天谢地,这条路同样没有成为现实。
时间线 d——【共同超越】:灰色,已关闭。
两个并肩站在行星表面的身影依然是灰的,但罗恩注意到,画面灰色的深浅和其他几幅不太一样。
稍微淡了一些,带着一点点光泽。
也许是因为现实走过的那条路,和 d线最为接近。
时间线 e——【不完整的永恒】:灰色,已关闭。
伊芙经过这幅画的时候加快了脚步,她甚至没有去看哪怕一眼。
时间线 f——【意外的惊喜】:灰色,已关闭。
画面中襁褓里的婴儿变成了灰色的小团。
伊芙在经过这幅画的时候脚步倒是慢了下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眼角弯弯,没有说话。
六幅画,六种可能,全部关闭。
走过最后一个转角时,他们看到了那幅画。
在走廊最末端所有已关闭的灰色画作之后,孤零零地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
画框很朴素,画面是一片空白。
不是留白,也不是尚未生成的占位画面,更不是褪色后的残余。
就是白,没有任何形状、色彩、纹理、阴影、笔触。
伊芙的脚步停在了画框正前方,她看了很久。
走廊里没有其他参观者,休息站的灯光从远处投射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老公,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有。” “我也是。”
伊芙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前方不到一寸的距离上。
“之前每一幅画都在告诉我们‘你可能会变成什么样’。”
她把手背在身后,重心微微后仰。
“可这幅什么都没说。”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丈夫。
两千年过去了,紫水晶眼眸依然带着少女般的纯真。
“没有被预设的未来,没有被注定的道路。”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漾起了笑:“接下来的故事,由我们自己来写。”
罗恩看着那片空白,牵回妻子的手。
“走吧。”
鞋跟敲在石质地面上,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中逐渐合为同一个节奏。
身后那幅空白的画,继续安静地挂在走廊末端。
它什么都没说。
但也许,什么都不需要说了。
………………
诺曼达文波特正对着记录簿发呆。
第七阅览室还是老样子,安静,灯光温暖,书架上空了大半。
区别在于,现在他是堂堂正正坐在这里的。
有工牌,有薪水,有年假……虽然他从来不休年假。
桌上堆着几百页的待整理素材。
死之终点与几位巫王的博弈写了一千三百页;
罗恩在遗忘之地的百年经历写了八百页;
乱血世界联邦的建立和崛起写了六百页;
还有大大小小的事件、人物、条约、宣言、战役、发明、发现、灾难、奇迹……
每一件都需要记录、校对、交叉验证、编排、定稿。
诺曼花了很长时间来做这些事情,今天是他决定写下最后一页的日子。
他想了一会儿。 写了,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划掉的字迹在纸面上积了一小片墨渍。
第三次落笔,这次没有再划掉:
“我记录了很多东西,战争、阴谋、条约、背叛、晋升、陨落……
巫师文明在这几千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足以填满一座图书馆。
但如果有人问我,在你记录的所有事件中,哪一件最好?
我会告诉他:今天下午我路过中央之地的大街,看到一对夫妻在散步。
女人穿着便装长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男人走在她左边靠路那一侧,步子迈得比平时慢,大概是在配合女人的节奏。
他们手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我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只能看到女人偶尔偏过头去说一句,男人点头或摇头,间或回上几句话。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女人笑了。
男人大概看到了,也跟着轻笑出声。
他们过了马路继续走,左拐,消失在了街角卖甜点的那家店铺后面。
就这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启示,也没有改变历史进程的决策。
只是两个人在一个天气不错的下午散了会儿步。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把它记下来。
也许若干年后翻到这一页时,我会觉得当时的自己真傻,这真是老掉牙又平常的故事。
但在这一刻,这就是最合适的故事了。”
钢笔停了。
笔帽扣回去,咔的一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脆。
诺曼把钢笔别回胸口口袋,看了看写好的那一页,轻轻合上了记录簿。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关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