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二天又去墓地
桂兰不知道那包挂面碎了。桂兰在陕北寄出来的。到了他手上碎了一半。但他吃了三碗。碎的也吃了。
桂兰说"碎了你也吃"。
桂兰知道他会吃。
桂兰了解他。比他自己了解自己。
碎了也吃。
跟着桂兰过了一辈子。碎的东西多了。碎了的苹果。碎了的挂面。碎了的日子。
全吃了。
全过了。
继续。
1974年。四封。
1975年。两封。短了。有时候就一句话。
"老王。活着呢。别担心。"
活着呢。
桂兰在陕北。窑洞。洋芋。收麦子。手上泡破了两个。
活着呢。
就三个字。
桂兰能扛。桂兰在陕北扛了九年。桂兰的信越来越短。不是不想写。是没功夫写。桂兰忙。桂兰在陕北比在北京忙。
桂兰不叫苦。
桂兰只写"活着呢"。
继续念。
嗓子开始干了。念了两个小时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上方。影子短了。碑上的照片没有阴影了。
桂兰的脸完整地照着。四十岁。完整的光。
1976年。两封。都短。没提地震。桂兰不提不好的事。桂兰只提好的。
1978年。两封。长了。那年桂兰心情好。
"老王。今年分了白面。多。够吃半年。我做了面条。刀削的。手艺不好。但能吃。你要是在就好了。你刀削面做得好。你会切。我不会。切得粗。但能吃。碎了也吃。"
桂兰又说了"碎了也吃"。
桂兰什么都说碎了也吃。
桂兰的信里"碎了"出现了四次。挂面碎了。面条碎了。苹果碎了。日子碎了。
碎了也吃。碎了也过。碎了也过完了。
1978年。两封。
最后一沓。1979年。只有一封。
最后一封信。
拿在手里。
停了很久。
太阳移了。影子拉长了。嗓子干了。念了一下午。
最后一封。
"老王。我回城了。"
念了。
停了。
"政策变了。我能回来了。等了九年。终于能回来了。"
桂兰的信里有日期。1979年秋天。九月。政策刚下来。
桂兰等了九年。
九年。信里从不提回不回。桂兰不问。桂兰不叫苦。桂兰不说"我想回去"。桂兰只说"活着呢"。
但桂兰想回。
桂兰知道他能看到。
"我回城了。骑车半小时。等我稳定了去找你。"
念完了。
"桂兰。你来了。"
又说了一句。
"你骑车半小时。从陕北骑了多远不知道。反正你来了。"
"你来了。纺织厂。纺织工。三班倒。累。但你说比陕北好。陕北没白面。北京有。白面馒头你吃了三个。你说撑了但好吃。"
"然后你就一辈子了。"
"跟着我。搬了四次家。生了一儿一女。做了三十年饭。写了一辈子日记。半夜起来十七次你没叫。三十年假装睡着你没说。"
"然后你走了。"
五十三封。
念完了。
一封不少。
从1970年到1979年。九年。五十三封信。桂兰在陕北的九年。一封一封念完了。
嗓子哑了。
真的哑了。说话的时候喉咙疼。干。念了一下午。没喝水。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了。忘了喝。
桂兰要是在会说"你不喝水你不哑啊你个傻的"。
桂兰会说。
但桂兰不在。
把最后一沓信放好了。
五十三封。一沓一沓。按年份排好。放在碑前。
桂兰。
你自己看看。
你的信。我替你念了。
九年。五十三封。一个字没漏。
站起来。
腿不麻了。
昨天麻了。今天不麻了。坐久了习惯了。
拍拍裤子。
看了一眼碑。
桂兰。四十岁。烫了头。笑。
"桂兰。明天我不来念信了。"
"信念完了。五十三封。念完了。"
"但我还有话要说。"
"明天说。"
布袋子空了。背着空的。搪瓷缸子拎着。
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碑前。日记本。五十三封信。搪瓷缸子。热的茉莉花。
桂兰。
明天来。
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