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等老了一起到处走走

晚上。

吃了饭。洗了碗。擦了桌子。五遍。

比昨天少。比前天多。

不重要。

他走到柜子前面。

桂兰的遗像。

日记本在旁边。

三本。

红色塑料皮。跟刘桂芬那个本子一样的材质。但更旧。皮子翘了。

他以前经常翻。

上个月翻了七次。这个月两次。

今天，想翻了。

不是日子不充实。

是今天刘桂芬说了一句，"老伴的照片在手机里了。想看就看。孙子每星期打一次视频。日子够了。"

够了。

他想翻翻桂兰的日记。

看看桂兰的日子。

拿起来第一本。

翻开。

第一页。1998年。王军八岁。

"建国今天加班。我给小军做了一碗面。他说好吃。我放了两个蛋。他吃了一个。另一个留着给他爸。"

他看了一页。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第一本翻完了。放到旁边。

拿起来第二本。

2005年。王娟考上大学。

"娟娟考上了。上海。建国高兴。给娟娟买了一个行李箱。红色的。娟娟说太土了。建国说红色好看。两个人吵了一架。后来娟娟还是提着红色的走了。"

他笑了。

第二本翻完了。

拿起来第三本。

最后一本。

2018年到2030年。

2030年。

最后一页。

桂兰的字越来越歪。到最后几页，歪得厉害。手没力气了。

2030年3月14日。

"今天天气好。建国带我去楼下晒太阳。坐了半小时。腿疼。回来了。"

2030年3月18日。

"建国又带我去晒太阳。今天坐了四十分钟。他给我泡了茶。三片茉莉花。他说八十度。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他说一直是这么讲究的。我不记得了。"

2030年3月22日。

"住院了。建国不让写日记。但我偷偷写。护士不在的时候写。手抖。字歪。不管了。"

2030年4月2日。

"出院了。回家。建国把床换了。新的。软的。舒服。他说你躺好。别动。我给你倒水。"

2030年4月9日。

这是最后一篇。

"建国。你在外面吗。"

"在。"

"我想喝口水。"

就这一篇。

没有结尾。

他看了很久。

合上第三本。

要放回去的时候，

手指头碰到了什么。

纸。

在最后一本的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

夹着一张纸。

他以前没翻到。

三本日记翻了很多遍。但这张纸，夹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贴着边。

翻的时候翻过去了。没看到。

他抽出来。

一张纸。

信纸。白色的。旧的。泛黄了。

桂兰的字。

歪歪扭扭的。比日记里的还歪。

不是日记。

是一封信。

没有信封。没有收件人。没有日期。

就几句话。

"老王。"

"我跟你说过等老了一起到处走走。"

"你年轻的时候说过带我去看大海。你说等退休了。"

"退休了你说等孙子上学了。"

"孙子上学了你说等身体好点。"

"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但还是想。"

"不去大海也行。去哪都行。"

"就想跟你到处走走。"

"你不用推轮椅。我自己走。走不了了再说。"

"张桂兰。"

完了。

没有日期。没有年份。

就几句话。

他看着这张纸。

看了很久。

桂兰的字歪歪扭扭的。

不像字。像画。

一笔一笔歪的。但认得出来。

"老王。"

桂兰叫他老王。

不是建国。是老王。

她高兴的时候叫他老王。不高兴的时候叫他王建国。平时叫建国。

"老王"，是高兴的时候。

"等老了一起到处走走。"

他年轻的时候说过。

"桂兰。等我退休了。带你去看大海。"

那时候二十多岁。刚结婚。没钱。两个人住十平米的小房子。工资一个月四十二块。

"退休了去看大海。"

桂兰说"好。"

后来退休了。

桂兰身体不好了。

"等身体好点。"

桂兰说"好。"

后来身体没好。

桂兰走了。

大海没去成。

到处走走也没去成。

桂兰等了一辈子。

等了一辈子。

最后，写了这张纸。

塞在日记本后面。

没给他看。

藏着的。

他拿着这张纸。

手有点抖。

不是老。是，

"老钢。"

"在。"

铁疙瘩站在旁边。

没说话。

从开始到现在。没说话。

"你说，80岁能到处走走吗。"

"如果您身体健康。交通工具方便。沿途有养老服务站，可以。"

"养老服务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