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的记性,我帮你治
苏念的情况说明是周三上午交上去的。
两千字,手写,字迹工整得像字帖。她用了三种颜色的笔——黑色写正文,蓝色标重点,红色写“忏悔”的部分。整份说明看起来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工艺品,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林晚晚是在刘老师的办公室里看到这份说明的。刘老师把复印件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无奈。
“你看看。”
林晚晚接过来,从第一行开始看。
“尊敬的刘老师、王教授:关于近期发生的事情,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写下这份说明。首先,我要向林晚晚同学和赵小棠同学道歉。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我的存在给她们带来了困扰,这是我的不对。”
开头就在模糊焦点。“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这句话的意思是“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觉得我错了”。看似道歉,实则回避。
林晚晚继续往下看。
“关于摄像头的问题,我真的不知情。那盆植物是我在路边摊买的,花盆是摊主配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如果知道里面有摄像头,我绝不会把它带进宿舍。这一点,请老师明查。”
推给路边摊。无法核实,无法证伪。
“关于翻抽屉的事情,那段视频里的人确实穿了我的衣服,但那件衣服是宿舍里公用的晾衣架上的,谁都可以取下来穿。我有很多衣服都是和舍友共享的,这一点王茜同学可以作证。”
王茜确实借过她的衣服穿。但“借过”和“共享”是两回事。苏念在偷换概念。
“关于作业的事情,我承认我参考了赵小棠同学的草稿,但那是她放在我桌上的,我以为她是希望我帮她修改。我这个人比较迟钝,有时候理解不了别人的暗示,可能是我理解错了。如果因此造成了误会,我道歉。”
迟钝?一个在课堂上每次都能精准捕捉老师表情含义的人,说自己“迟钝”。一个能在人际关系中精准拿捏每个人弱点的人,说自己“理解不了暗示”。
“关于论坛帖子的事情,我真的没有发过。我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辅导员可以调取我的心理咨询记录。一个人在精神压力大的时候,很多事情会记不清。也许我做过一些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但我真心不认为我会做那种事。”
精神状态不好。记不清了。可能做过但不记得了。苏念把所有无法抵赖的事情归类为“精神状态不好导致的记忆模糊”,把所有无法解释的行为打包成“可能是我做的但我不记得了”。不是否认,是装失忆。否认可以被反驳,装失忆没法反驳——你不能反驳一个“我不记得了”的人,因为“不记得”不是事实陈述,是状态描述。
林晚晚翻到最后一页。
“我知道这份说明可能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但我真的已经把我能想到的都写出来了。如果老师认为我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愿意配合。再次向受到伤害的同学道歉。对不起。”
没有具体内容。“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装摄像头?对不起偷作业?对不起造谣?她不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所以她只说“对不起”,让读到的人自己去填充内容。
林晚晚把说明放下,抬起头,看着刘老师。
“刘老师,您怎么看?”
刘老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林晚晚意外的话:“林晚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学生犯错。”刘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学生都会犯错,改了就好。我怕的是那种犯了错之后,连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桌上那份字迹工整的说明。
“她写了两千字,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没错’。‘我不记得了’‘我精神状态不好’‘可能是误会’‘我不是故意的’——她没有承认任何一件事。不是嘴硬不认,是她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错。她觉得装摄像头没什么,偷作业没什么,造谣没什么。因为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手段’,而手段是为了‘自保’。她不是在害人,她是在保护自己。”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
“刘老师,您打算怎么处理?”
刘老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三下午,苏念的情况说明在年级大群里炸了锅。不是刘老师发的,是某个看过这份说明的老师在私下传阅时不小心流出去的。截图被传到了群里,三张、五张、七张,越来越多,越来越全,直到整份说明都被贴了出来。
群里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激烈。
【周雨桐】:我吐了。“精神状态不好”?装摄像头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偷作业的时候精神状态就好了?
【王茜】:她说衣服是共享的,我确实借过她的衣服穿,但我借的是外套,不是她视频里那件卫衣。而且她翻抽屉的时候穿的裤子也是她自己的。一个人翻别人抽屉的时候会穿别人的裤子吗?
【某匿名】:这份说明写得我血压都高了。每一句都在道歉,每一句都在推锅。这叫说明?这叫洗白说明书。
【李晓萌】:……我一直以为苏念只是有点小心机,没想到能写成这样。这已经不是小心机了。
孙雅没有在群里说话。她的沉默比任何发言都更有说服力——连她都不帮苏念说话了。
苏念没有在群里出现。从周一下午从刘老师办公室出来之后,她在班级群里的头像就再也没有亮过。不是退群,是隐身。她还在群里,能看到每一条消息,每一条骂她的、嘲讽她的、质疑她的,她都能看到。但她不敢说话。
不说话就不会留下把柄,不说话就不会被人抓住漏洞,不说话就可以假装“我什么都没看到”。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看到了。
周三晚上,方皓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我眼瞎了。”
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人。但这四个字发的时机太巧了——在苏念的情况说明传遍年级之后,在所有人都在讨论“苏念到底有没有装摄像头”的时候。
“我眼瞎了。”意思是,我看错人了。
评论区里有人问“皓哥怎么了”,他没有回复。
周四上午,学院的处理决定下来了。
不是通报批评,不是记过。是严重警告,记入档案,取消本学年所有评优评奖资格,责令搬离原宿舍。
林晚晚看到这个处理决定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看书。赵小棠坐在她对面,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推到林晚晚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学院官方发的通知:
“经查,中文系xx级学生苏某,在宿舍内安装偷拍设备、窃取他人作业、在公共平台发布不实言论,违反校规多项。经研究决定,给予苏某严重警告处分,处分记入档案,取消该生本学年所有评优评奖资格,责令其于本周内搬离原宿舍。”
没有“苏念”两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苏某”是谁。
林晚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严重警告,记入档案,取消评优评奖,搬离宿舍。前世苏念让她失去了保研资格、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名誉,最后失去了学业。这一世,苏念失去了评优评奖资格,失去了宿舍,失去了她精心维护了两三个月的人设。
损失程度差不多,只是角色对调了。
林晚晚把手机推回去,继续看书。
“晚晚。”赵小棠的声音很低。
“嗯。”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