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踏云而去
不是永远换走,只是暂时移去别处,一如做了场极长极深的梦。
而补进来的,皆是她挑过的人。
是凡人。
清清白白的凡人。
却又不是寻常凡人。
有曾在戏班里唱了半辈子苦情戏、最会拿眼泪和停顿勾人心软的老妇;有早年给大户人家做过掌柜、最懂察言观色和见风转舵的中年汉子;有一脸忠厚、实则心思绵密、擅长把最刺人的话说得像劝善的账房先生;也有几个真穷怕了、真饿怕了、真尝过人间冷暖的村妇村汉,他们不懂局,却最会讲“常理”。
除此之外,还安排了几个年轻道童模样的人。
这些人各自身份不同,来头不同,甚至彼此之间都未必知道全部。
他们只知道,有位慈悲非常的大士选中了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一件积功德的差事。
这差事不伤人,不见血,不犯王法,也不叫他们真害谁。
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未来几天里,若有一行西行之人来到观中,便照着提前教好的路数去“待客”。
有人负责赞叹唐僧虔诚。
有人负责有意无意地夸“圣僧真是不易,有些人却未必懂得体谅”。
有人负责看着楚阳和孙悟空,时不时叹一句“少年人心太浮,若误了大事,苦的还是师父”。
有人要对苏绾绾温温柔柔地说:“姑娘也是好心,只是女子心软,终归容易拖住男儿脚。”
还有人要在适当的时候,摆出一副“我不是说你们不好,我只是看得心疼”的嘴脸。
这些话,若一次两次,未必伤人。
可若在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表情、最合适的语气里,一点点说出来,就会像细小的刺,扎在人最不愿被碰的地方。
观音亲自看着他们演练了一遍。
并非排戏那种演练,而是对话。
“见了圣僧,当先如何说?”
“先说久闻大德,今日一见,果然慈悲端方,教人心折。”
“若见那两位年轻的护行人不甚守规矩呢?”
“便先不说。等圣僧多照应些时,再轻轻叹一句:‘两位护法虽有本事,到底年轻,若能再稳重些,圣僧这一路想来会轻省得多。’”
“若那位姑娘在旁呢?”
“不可正面说她。只在她独处时,似无意般提两句:‘姑娘这样的相貌人物,肯跟着吃这一路苦,已是极难得。只是外人到底是外人,若叫人觉着因你而生枝节,你心里也难安吧。’”
观音听完,摇了摇头。
“太直。”
那说话的妇人立刻慌了:“大士恕罪,民妇愚笨。”
“不是要你刺得明。”观音语气平和,却半点不容置疑,“是要你让她自己往心里想。你要让她觉得,那句话不是你说给她听的,是她自己听出来的。”
妇人一怔。
观音便亲自给她示范:“可改作——‘姑娘别多心,我是看着你这样好的人,反替你委屈。一路上吃力不讨好的,往往是最心软的。’”
这话听起来软多了。
可那软里,却藏着更深的勾子。
若苏绾绾听了,多半会先愣,再在心里反复咂摸,最后越想越不痛快。
妇人忙记下了。
观音又点拨了几人几句。
有时候一句话的快慢,一声叹气的轻重,一个看向唐僧时略带怜悯的眼神,一个在楚阳和孙悟空大笑时不经意皱起的眉,都可能比直白责备更有用。
等全部安排妥当,天已将明。
玄云观外的古柏在晨雾中影影绰绰,观门前石阶被露水打湿,像从未有过半点异样。
观音立在门前,看了一眼匾额。
玄云观。
她神色淡淡,抬手又在整座观上加了一层极轻的护持,不是护人,而是护“局”。
护的是这出人间小戏,不至于被孙悟空一进门就看穿太深的痕迹。
当然,她也知道,完全瞒过,不现实。
孙悟空毕竟是孙悟空。
楚阳也不是吃素的。
可这回,他们不用神怪,不设妖气,不摆大阵,不弄什么邪祟幻术,只是凡人、饭菜、闲话、住处和一日日递过来的心思。
这种东西,看出来又如何?
难道楚阳要提刀去砍一群念念叨叨的凡人?
难道孙悟空要把一个个看起来只是“替圣僧抱不平”的普通百姓全都打出去?
若真如此,反倒更容易坏了他们自己在唐僧心里的分量。
这才是观音敢用这局的底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道尽头,知道那一行人不出数日,便会走到这里。
然后她转身踏云而去。
西行路上,楚阳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前头已有一座换了芯子的道观,正安安静静等着他们。
他们这几日,刚从一处叫白石渡的地方过来。
白石渡多水,渡口边生着一大片白石和野蒲草,清晨雾重,船影出没其间,远远望去像泼在水上的墨。苏绾绾本来还担心渡口会不会又冒出什么“该安排的事”,结果平平安安过了河,连个半吊子水鬼都没撞见。
孙悟空靠在船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这几天倒清净。”
楚阳看着远处水色,嗯了一声:“太清净了也未必好。”
“怎么,你还盼着来点事?”
“我不盼事,我盼有些人别太老实。”楚阳道。
苏绾绾抱着胳膊站在一边,闻言先看他一眼,又看向前头渐渐显出的山影:“你是说,前头可能有局?”
“不是可能。”楚阳抬手把额前碎发往后一拨,“是十有八九。”
自从落霞州那一夜把话说开之后,苏绾绾如今已经练出来些了。一听他这么说,她第一反应倒不是急,而是问:“那你猜是什么局?妖?人?还是又是什么半真半假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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