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荣归故里,惠及乡邻
马车驶出城门第三日,天刚亮。
道路渐窄,土石松软,前轮陷进一处水洼,车夫低声咒了一句,跳下车去撬轴。我掀开帘子,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两个孩子背着竹篓,赤脚踩在泥里,一步一滑地往坡上走。顾晏之骑在前头,听见动静回过身来,目光扫过那对孩童,又落在我脸上。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车边:“要不歇一会儿?”
我应了声好,扶着车厢下来。脚踩在湿泥上,鞋底立刻陷进去半寸。风从河谷吹过来,带着青草和腐叶的气息。不远处有座低矮的石桥,桥下水流浑浊,几根断木卡在石缝间,随波晃荡。
“这条路,三年前走过。”顾晏之站在桥头说。
我记得。那年他奉命出征,我随行送粮,就是在这段路上遇了暴雨。夜里看不清路,民夫背的米袋滑脱,人跟着滚下沟去。第二日清晨才找到尸首,脸朝下埋在淤泥里,手里还攥着一根草绳。
现在站在这里,桥栏上的裂痕还在,只是更宽了些。
一名老翁拄着拐杖从村口走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黑泥。他见我们穿着体面,远远就停下,低头搓手。我走上前问:“这水是从上游来的?”
老人点点头:“雨季一起,山上冲下来的。平日浅得很,也就没膝深。可只要连下两天,整片田都泡着,牲口不敢走,人也过不去。”
“井呢?”
“村东那口早干了,村西的水咸,煮饭发苦。孩子们上学要走五里地,来回光脚,冬天冻疮烂得厉害。”
我说:“我想看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带路。顾晏之没跟上来,站在原地望着桥下的水。等我随老人走到村口回头,他还立在那里,风吹动披风的一角,像一面不动的旗。
村中房屋低矮,多是土墙茅顶。几个妇人蹲在屋檐下剥豆子,见外人来了,纷纷停手张望。老人领我进了祠堂,指着墙角一堆泛黄的纸册:“这是历年修渠的账本,官府答应拨款,钱到了乡里就没了。后来大家也不敢提了。”
我翻开一页,墨迹已晕开,只能辨出“石料三十车”“工银若干”几个字。再往后翻,最后记的是七年前一次集资,名单上有二十七个名字,按着红指印。
“人都还在?”
“剩十个。”老人声音哑了,“病死两个,修渠塌方砸死一个,逃荒走了十几个。”
我合上册子,放在供桌上。香炉里积着灰,三支残香歪斜插着。出来时,见顾晏之已牵马进了村,在祠堂前空地上站着。他身后跟着十二名亲兵,全都卸了甲,只穿布衣短打。
“你决定了?”他问。
我说:“先勘路,再定井位。工匠和材料三日内送到。”
他点头,抬手示意。一名士兵立刻取出皮尺和罗盘,开始丈量地面。另一人爬上屋顶,用长杆测风向。村民起初远远围观,后来见这些人真动手干活,便有几个壮年男子凑上前打听。
当天傍晚,我们在村中借宿。灶房烧了热水,我洗去脸上尘土,换下沾泥的裙裳。窗外传来凿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沉实有力。顾晏之坐在院中石凳上,正查看士兵画出的地形图。油灯照着他侧脸,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日我去镇上买药。”我说。
他抬头:“需要什么?”
“治冻疮的膏药,还有止咳的散剂。村里有个孩子咳了整晚。”
他记下,又说:“井位选在祠堂后,地势高,土质硬,不易塌。路基要绕开南坡,那里土松,雨季常滑坡。”
我嗯了一声,坐到他对面。桌上摆着粗瓷碗,盛着半碗稀粥。
“你觉得他们会信?”我问。
“一开始不会。”他放下笔,“但只要第一锹土挖下去,就会有人来看。只要第一口水冒出来,就会有人喝。人信不信,不在话,而在事。”
我低头搅了搅粥,米粒沉在碗底。
第二天清晨,村正来了。五十岁上下,瘦脸,眼神躲闪。他说听闻我们要修路凿井,特来商议。我请他坐下,端茶。他捧着碗,手指微微抖。
“上头拨款……”他开口。
“不用官府出钱。”我打断,“所需一切,由我们自行承担。”
他愣住。
“也不征徭役。”我说,“愿意帮忙的,按日给工钱;不愿的,绝不勉强。修好的路归全村走,井水归全村用,义仓存粮归孤寡优先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