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们谈谈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凉意,烛火不安地跳动,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满殿人影斑驳,更添了几分压抑窒息的氛围。楚辞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尸体的冰凉,那股冷意顺着指尖钻进骨髓。方才验尸时的冷静笃定、从容不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彻底戳穿伪装后的狼狈、紧绷与无措。她的脊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弯腰,像是要在最后一刻,守住仅存的尊严。周围的差役与仵作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在她与顾淮之间来回打转。谁都听得出来,刚才那一番精准狠厉、条理缜密的验尸分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洒扫宫女能说得出来的;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看似怯懦木讷的小宫女,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顾淮就站在她面前,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像重锤般砸在楚辞心上。楚辞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怯懦、伪装与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她挺直了脊背,不再躲闪,不再掩饰,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瞒不住了,我也不装了。”“你想怎样?抓我?以私验尸体、欺瞒官长、冒充身份的罪名,把我关入大牢,严刑逼供?”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从她伸手触碰那具太医尸体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永安宫那个胆小怕事、畏畏缩缩、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宫女,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被揭穿身份、褪去伪装,等待发落的 “鬼手”,只有那个一心想为母亲翻案、不顾一切的楚辞。顾淮看着她这副坦然赴死、破罐破摔的模样,薄唇微抿,随后缓缓摇了摇头。“我要抓你,早就抓了。”平静的一句话,没有波澜,没有杀意,却让楚辞心神一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猛地想起,第一次在义庄停尸房,偷偷展露验尸身手,却被突然出现的顾淮撞个正着;想起他没有当场拆穿她,反而与她达成交易,让她以 “鬼手” 的身份,暗中为他验尸;想起他一次次纵容她的伪装,一次次给她机会,让她留在大理寺,让她接触那些尘封的卷宗,让她有机会查找十五年前的旧案线索。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知道她在装,知道她会验尸,知道她身份有异,知道她心怀目的,甚至知道她一直在查母亲的旧案。
可他却一直不点破,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一直给她机会,给她靠近真相的筹码,给她查案的便利。楚辞心头翻江倒海,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冲口而出:“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还要留我在大理寺?为什么还要让我整理卷宗,让我查十五年前的旧案?”她越说越乱,越说越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茫然。她以为自己一直在博弈,一直在演戏,一直在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秘密,可到头来,她才是那个被看得一清二楚的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小心翼翼,在他面前,都像一个笑话。顾淮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自己,他身上自带的清冷气息笼罩下来,压迫感愈发强烈,却没有丝毫杀意,只有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看穿她所有的秘密,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一个普通洒扫宫女,不通文墨,身份低微,却会验尸,会分析案情,能看破连大理寺资深仵作都看不出的破绽,还拼了命地在查十五年前的旧案。”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直白的追问,“你究竟想干什么?”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敲打,不再是旁敲侧击,而是直白到极点的追问。问她的来历,问她的目的,问她不顾一切、铤而走险的原因。
楚辞的心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犹豫,有恐惧,有不甘,还有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委屈与痛苦。她来到这个世界,步步为营,处处伪装,不敢信人,不敢交心,不敢把最痛的伤疤露给任何人看。她像一只刺猬,浑身长满尖刺,只为了保护自己,只为了找到母亲死亡的真相,为母亲洗去冤屈。可现在,她被剥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秘密都被戳穿,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无处可躲,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