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宴席
傍晚时分,鲁速丁在榕树下设了简单的席面。浮光六号那边,也派人送去了佳肴和一些药物。
几张蕉叶铺在平整的石板上,上面摆着烤鱼、椰香饭团、腌渍的橄榄和一碟叫不出名字的南洋香料。最稀罕的是那一陶壶红酒——鲁速丁说,这是去年从古里带回来的,热那亚商人贩来的货,据说是用比萨那边的葡萄酿的,在海上漂了大半年才到锡兰山,又被他带回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
“平常舍不得喝。”他给每人倒了小半碗,紫红色的酒液在陶碗里晃荡,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果香,“今天破个例。”
努塞尔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眉头拧成一团,好不容易咽下去,满脸嫌弃:“这什么玩意儿,酸不拉几的,还不如我们天方的椰枣酒。”
“那你别喝。”刘思隆伸手去夺他的碗。
“哎哎哎,倒了也可惜。”努塞尔把碗护住,又抿了一小口,咂咂嘴,“仔细品品,好像也有点意思。”
众人都笑了。这些天紧绷的气氛头一次松快下来。
鲁速丁拍了拍身旁的板凳,示意张远杰坐过来。
“今天你在月牙湾下水的时候,我在岸上看着。”他给张远杰的碗里添了点红酒,“你那个气罐,是临时想出来的,还是早就琢磨过的?”
“早年画过图纸。从没造出来过。”
“那更难得。”鲁速丁端起自己的碗,和他碰了一下,“图纸上画的东西,和真正拿到手里做出来的东西,中间隔得远呢。这个道理,我是从小看着我父亲那双手才明白的。”
张远杰喝了一口红酒。酸,涩,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果木香气,确实不如大明的米酒顺口,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留下一点微微的回甘。他放下碗,看向鲁速丁。
“岛主的父亲,应该很有来头。”
鲁速丁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榕树垂落的气生根,那些根系从高高的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
“他姓罗,汉姓罗。”鲁速丁说,“字号嘛……你应该已经见过了。”
张远杰的心跳漏了半拍。
“听螺老人。”
鲁速丁点了点头。暮色里,他浅琥珀色的眼珠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榕树阴影下的水潭。
张远杰早就隐隐猜到了。从阿米娜看见石板时的神情,从鲁速丁接过石板时手指在落款上停留的那一瞬,从这座工坊里堆积如山的零件和手稿,从那些刻在岩壁上的八思巴文和汉字——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但当这个答案真真切切地从鲁速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父亲这辈子,把所有的工夫都花在了一件事上。”鲁速丁缓缓说道,“收集这个世界上海洋的秘密。元朝的时候,色目人在市舶司和将作院都有职位,海外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流进来——什么天方的星图,波斯的航海日志,威尼斯人的海图,甚至还有从更西边传过来的古代经卷。他年轻的时候在泉州,如饥似渴,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后来天下乱了,这些东西散的散,毁的毁。他带着家人逃到这座岛上,把能抢救出来的都带上了。”
他顿了顿。
“你那块石板,他提过很多次,每次都很遗憾,说是在他逃亡途中,不小心丢掉的。”
“石板上刻的漂浮岛,究竟是什么?”张远杰问。
鲁速丁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说,那不是传说。很多国家的航海记录里都提到过它——天方人管它叫‘鬼岛’,锡兰的渔民说它是‘浮空山’,你们大明的海商叫它‘幽灵屿’。因为它会移动,今天在这里,过几个月又在千里之外。靠近它的船只,十有八九会失踪,偶尔有人活着回来,说的也都是疯话。”
“神机舫找了它很久。”
“不止神机舫。”鲁速丁说,“元朝还没灭的时候,宫廷里专门有一批人研究这个。他们在印度洋沿岸设了几十个观测点,每次有人目击漂浮岛,就把时间、位置、天气、海流一一记录下来。攒了几十年的记录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漂浮岛的移动不是随机的。它有规律——非常复杂的规律。它的轨迹和星辰的运行有某种对应关系,也和印度洋底下最深的那几道海流息息相关。那些元朝的观海师相信,漂浮岛的运行轨迹里,藏着一条贯通东西的‘海上龙脉’。”
张远杰的脑海里浮现出黑曜石板上的那幅图——十二座岛屿环绕成圈,中间一条贯通东西的管道。龙沨。
“他们把这个发现画成了图。最核心的那部分,据说被编成了一套针经,用特殊的加密法绘制,一分为二。合在一起,才能解读漂浮岛真正的运行轨迹。”鲁速丁的声音压低了,“我父亲得到了其中半部。另外半部,他打听到,落进了黑鲨湾那帮海盗手里。这些年来,黑鲨帮也在找这个秘密,但他们只有半部,看不懂,也解不开。”
榕树的枝叶在夜风里哗哗响了一阵。头顶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从枝叶缝隙里露出来。峡谷深处传来溪水跌落的轰鸣,和着虫鸣,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节拍。
“我父亲临走前那几年,在峡谷最深处做了一件事。”鲁速丁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他把毕生所学,和他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那些东西,全部用上了。在岩洞里建造了一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不是墓穴,不是密室。更像是一座‘试炼之地’。”
张远杰看着他。
“他说,将来有一天,会有人带着那块石板来到翠兰屿。那个人必须符合三个条件——有过人的才学,有无畏的精神,有宽广的胸怀。如果这个人愿意,就让他进去。能走出来,是他的命。走不出来……”鲁速丁没有说下去。
“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鲁速丁说,“我一直认为这只是父亲的执念,他老年之后的做的糊涂事之一。直到,我看见了这块石板,并且,发现你真的不同。”
他转过头,浅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张远杰。
“我把选择交给你自己。我不替你做决定。你如果不想去,明天我照样派船送你们出岛。气罐的事,你已经帮了翠兰屿很大的忙,没有人会说你欠了什么。”
张远杰望着榕树阴影下那条通往峡谷深处的小径。溪水的轰鸣从那里传来,和着夜风,像某种低沉的呼唤。
“我去。”
鲁速丁看了他很久。
“你想好了。只有一次机会。”
“我想好了。”
鲁速丁没有再说。他端起陶碗,把最后一点红酒一口饮尽。
张远杰回到客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刚在竹榻上坐下,门就被推开了。张远萱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他一时读不懂的表情。
“汉度娅叫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