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试炼

第二天，晨光初露。

张远杰走出客房的时候，鲁速丁已经等在榕树下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牛皮绳，手里提着一盏铜制的油灯。两人没有惊动其他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峡谷深处的小径。

晨雾还没散尽，越往里走，树木越是高大，光线越是昏暗，岩壁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空气清凉而潮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鲁速丁在一面看似寻常的岩壁前停了下来。岩壁上覆满了藤蔓和蕨类，乍一看和周围的山体没有任何区别。

鲁速丁伸手，将垂落的藤蔓拨开。藤蔓后面，是一道被人工凿平的岩面，岩面上嵌着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八思巴文，门框两侧各刻着一道深深的凹槽。

鲁速丁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插入石门上一个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锁孔。旋动三圈。石门后面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关被触动了。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一股干燥的、带着金属和矿石气味的风从洞里涌出来，和外面潮湿的雾气截然不同。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鲁速丁把油灯递给张远杰，“里面的路，你得自己走。”

张远杰接过油灯，朝洞内迈出一步。身后，鲁速丁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亲说，真正的试炼不是让你战胜什么怪物。是让你面对自己。”

张远杰没有回头，举着油灯，走进了黑暗。

洞口比从外面看要深得多。

油灯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五六步的距离，再往前，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下的地面是人工凿平的岩石，平整但不算光滑，刚好能够稳稳地行走。两侧的岩壁逐渐收窄，从最初的三人宽收拢到仅容一人通过。

走了约莫百来步，油灯的光忽然照见了什么。前方的岩壁上，有一条凿出的浅槽，槽里嵌着某种深色的物质。张远杰凑近了看——那是一根浸透了鲸油和松脂的麻绳，嵌在石槽里，沿着岩壁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他举起油灯，将火焰凑近麻绳的端头。

呼的一声，火苗沿着石槽窜了出去。

一道火线从他脚下向前延伸，像一条活的蛇，沿着岩壁蜿蜒前行。火光照亮了整个通道——两侧岩壁上，同样的火油槽纵横交错，火焰沿着预设的路径依次亮起，橙红色的光一层一层地向深处蔓延。整条通道在火光中显出了全貌。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和图案，八思巴文、汉字、阿拉伯文、还有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星图，海图，洋流的示意，风向的标注，层层叠叠，像是一部被刻在石头上的航海百科全书。

张远杰沿着火焰指引的道路向前走去。

通道尽头，第一关的门已经为他敞开了。

门头上面刻着四个汉字和八思巴文：勇气之径

穿过石门，前行数十步，便有一沟壑，上面仅有一根横跨沟壑的独木——柚木削成的桥，表面涂着一层滑腻的桐油，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独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用油灯照过去，隐约可见沟壑底部，插满了锈蚀的铁刃，尖刃朝上，密密麻麻，像是从石头里生长出来的荆棘。

张远杰不得不把油灯留在了沟壑边缘，伸开双臂踏上独木。

桐油比看上去更滑。脚底刚踩上去，就感觉到一种不受控制的滑动趋势。他微微屈膝，放低重心，像在颠簸的甲板上行走那样，把重量均匀地分布在脚掌上。独木在脚下轻轻晃动，令他心惊胆战。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关考验的不是平衡，是心。独木会晃，桐油会滑，下方是密密麻麻的铁刃——这些东西都是真实的，危险也是真实的。但真正会让人掉下去的，不是这些真实的东西，而是恐惧本身。一旦开始害怕自己会掉下去，肌肉就会绷紧，呼吸就会变乱，脚步就会犹豫。而在独木桥上，犹豫比任何东西都致命。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尽力不去想潜在的危险，为了转移注意，他想起了和师父一起，在玄武湖畔，栽种杨柳的情景——那是美好的，温暖的时光。。。

一阵冷风不知从何而来，瞬间改变了他的平衡。张远杰侧倾的刹那，咬紧了牙关，俯低身子，几乎到了蹲下的地步。他似乎听见了沟壑下面传来一种可恶的嘲笑声。他用手扶着独木，把自己固定成一尊雕像。

这风，时强时弱，但每次强风一过，会有短暂的弱回风。张远杰找准了时机，就在一阵强风刮过的当口，伸开双臂，站起身来，继续前进。

就这样起起伏伏，走走停停，他终于通过了沟壑，来到洞穴对面。那里是一段更加宽阔的通道。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就闻到了——焦油的气味。

沿着气息前行三十步，是一个宽十五尺，长三十尺的方形洞窟。洞窟顶部，密布着细小的孔洞。当他踏上方洞边缘的地板时，头顶便传来叽叽咕咕的声响。然后是某种油煎丸子的滋滋声，接着，一珠珠燃烧的油滴，带着一团团橙红色的火光，从头顶坠落，砸在地面上，溅开一小片火焰，随即熄灭。

“火雨！”张远杰惊叹，他之前在前朝武备书籍里，见过这种机关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