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菊形针经
张远杰站在船尾,望着翠兰屿渐渐缩小。那座被浓雾和海石林守护了数十年的岛屿重新隐没在灰白色的雾墙后面,最后只剩下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希娜端着一个陶碗走过来。
“把衣服脱了。”
张远杰看了她一眼。
“本神女亲自给你敷药。你那一身伤,不处理,烂在海上,臭的是我的船。”她把陶碗往船舷上一搁,里面是捣成糊状的草药,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清凉气味。“咱海盗也不是一群盲流,我们的医术最为实在管用。”
张远杰犹豫了一下,解开衣襟。希娜用手指蘸了药糊,涂在他胸口那几处最深的火雨灼痕上。药膏触肤,先是一阵清凉,随即泛起微微的灼热,像是有无数极细的针尖在皮肤上跳动。
她涂得很仔细,一处一处,从胸口到肩胛,从肋下到后背。手指经过那些旧伤时,会微微停顿一下——黑鲨湾地牢里留下的鞭痕,南渤里基地的刀伤,还有那些她认不出来的、更早的、属于龙江船厂时期的细小疤痕。
“你们大明的男人,都像你这样?”她忽然问。
“哪样?”
“明明是个握笔杆子的,偏要往刀口上撞。撞完了也不吭声,傻乎乎 的。”她把最后一点药糊涂在他后肩上的一处毒虫咬伤上,拍了拍手,“好了。穿上吧。”
张远杰把衣襟拢上。药膏的清凉渐渐渗进皮肤,那些灼烧了一整天的伤口终于安静下来。
“谢了。”
希娜没有接话。她靠在船舷上,望着船尾那道长长的白色尾迹。海风把她的面纱吹得贴紧了脸颊,勾勒出下颌的优美轮廓。
“黑鲨帮的男人,无聊透了。”她忽然说,“四叔整天喊打喊杀,拉姆一肚子算计,埃尔文那个小子,年轻气躁,直来直去。大王倒是个人物,可他眼里只有海图和宝藏。还有那两个席位,不是酒就是刀,不是刀就是女人。跟他们待久了,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她偏过头,看着张远杰。
“你不一样。你身上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张远杰淡淡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闷了。”希娜轻声一笑,“找你说说话。不行?”
张远杰眨了眨眼睛。
希娜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过去。
“大明的米酒,大王藏的。来一点?”
张远杰本想拒绝,但他闻到了家乡的气息,忽然心中那道疤被揭开了,隐隐作痛。他接过皮囊,喝了一小口。微辣,回甜,不变的滋味,而物是人非。
“当初在黑鲨湾,你敬我酒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希娜把皮囊拿回来,又喝了一口。面纱掀起一角,露出下巴和嘴唇,又很快放下了。“那时候你多会说话啊——什么只有希娜这样的高贵美人,才能让我足够动心。哼,现在连正眼都不瞧我了。是本神女不够美了,还是你那小情人把你魂勾走了?”
张远杰望着船尾的海面。夕阳把浪花染成金红色,一群飞鱼从船尾惊起,展开胸鳍滑翔出数十步远。
“那时候是为了活命。”
“现在呢?”
“现在也是为了活命。只不过要活的不只我一个。”
希娜把皮囊塞好,挂回腰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也身中剧毒,你会不会救我?”
张远杰转过头看着她。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暮色里,那双眼睛的颜色变得很深,有种深深的期待。
吐出这个字来。
希娜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短,像飞鱼掠过水面,一闪就不见了。
“行了。你去火长室吧。拉姆那边的人应该快到了,带着他们那半部针经。”
她转身朝船尾走去,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艉楼的阴影里。
火长室里,油灯已经点起来了。
张远杰把菊形针经从怀里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羊皮纸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淡黄色,菊瓣般的航线从中心向四周辐射。
门被敲响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那人戴着厚厚的圆片铜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黑石子。他怀里抱着一只细长的木匣,木匣表面包着磨得发亮的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