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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花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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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残骸回到船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四艘船泊在礁石圈外的平静水域,桅杆上亮起了编队灯旗,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不定。

张远杰把那张从王柳正木箱里取出的针路图递给了哈桑。老学究接过图,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他对王柳正的故事没那么关心,他在乎的是图本身。

他抱着图,兴冲冲地钻进了火长室,连门都忘了关。

张远杰在甲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桅杆,望着远处的暮色发呆,星光洒落下来,在他的面庞上逗留不走。一阵笛声从浮光六号那边飘了出来,悠扬,但又带着点苦涩。那一定是安德烈,这曲调像是一首镇魂曲,在安抚所有葬送在这片海域的灵魂。

希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她没有戴面纱,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带着白天被海风吹出的盐霜。她把腿盘起来,手肘搁在膝盖上,望向星空。

“没想到你们都是被神机舫坑了,拉到这片鬼海来的。他们真不是东西。”

她顿了顿。

“但话说回来,你没有死在荒海上。也没有死在黑鲨湾的大牢里,没有死在南渤里,还有翠兰屿那个山洞里。你明明可以回大明去——至少可以试一试。但你没有。你还在往前走。你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一个真相?”

张远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选择,不管中间出现什么变数,最后都会把我推到同一个方向。就像这片阴苦海的暗流——表面上看乱成一团,底下却有一条路。”

希娜没有说话。她把肩头靠上了他的肩。很轻,像是无意中碰到的,又像不是。张远杰没有动。

“我也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才走到今天的。”她叹了口气。

她开始说起自己的事。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没有那种把什么都当玩笑的轻佻。她说到满喇加,是一座拥挤的、到处是码头和市集的港口小城。她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没有人关心她,她也渐渐疏离了人群。十六岁被人卖去青楼,但她骨子里是孤傲的——她打伤了人,带着仅有的一点钱跑了,坐上一艘天方商船去了古里。在那儿开了间小赌场,勉强维持生计。

“后来有个男人喜欢我,要带我去经商,他说会过上好日子。我关了赌场,跟他走了。”她悠悠地说,声音就在张远杰耳边响起,从未有这么近。

那个男人经常出海,她后来才知道他是海盗。有一天他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她很气愤,雇了船四处去找,最后打听到——是黑鲨帮击沉了他的船。

她恨黑鲨。但命运就是那么弄人。她雇的船在海上触了礁,困在一座荒岛上。是黑鲨帮的巡船把她救走了,带回了黑鲨湾。刚开始她很抗拒,但时间久了,也融入了。她知道回到城镇里,她一无所有,只会被人玩弄、欺骗。最后她选择了留下。

“就像当时我问你一样——你会留下来吗?”她侧过头,看着张远杰的眼睛,“你选择了离开。没有谁对谁错。”

她停了很久。

“也许哪一天,你也会和那个男人一样,突然就消失不见。永远不见。”

张远杰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眼睛被船头跳动的火光映得明暗不定。

“不会的。”他轻轻地说道,不带犹豫。

希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带着钩子的笑又回到了她嘴角。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她声音一振,“你既然和汉度娅订了婚,那后面是想回大明,还是去苏门答腊跟她过日子?”

“胡说八道。哪里订婚了!”张远杰眼睛瞪了起来。

希娜伸出手,揪了他胳膊一把。力道不轻。

“哎哟你干嘛——”

“就算订了又怎样?本神女是盗。除了宝贝,人也一样可以盗走。”

她站了起来,拍拍屁股的灰,转身走了。身姿在暮色里晃荡着。

哈桑眼巴巴地望着张远杰,终于开口:“你好了吗,快来一下。”

火长室里,哈桑已经把王柳正的那张针路图和两部菊形针经并排铺开。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戴上。

“你看,大礁石有标注,这里,还有这里。中心点的位置很清晰了,就是画成花心的这个地方。”他的手指落在那朵菊花的中心,“本来有字,叫做‘花芯站’——你看这几个笔画,后来被人用墨涂改了,西面加了个‘藏宝点’,糊弄老百姓啊。”

张远杰俯下身。那片被涂改过的墨迹下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的残笔——花芯站。扫了一眼右下角,这幅藏宝图还有个收藏者的落款:互济会。看来就是这些人改动了图纸。

“另外,出阴苦海的水道也标得明明白白。”哈桑的手指沿着图上一条虚线划过,“王柳正他们死得太早了,不然会从这条安全水道离开这儿。”

张远杰望着那个被涂改过的名字。花芯。师父在梦里说:我就在花心里啊。他晃了晃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摇掉。

“明天,就去花芯。”

第二天一早,船队起锚。

夜莺号打头,按着针路图上标注的安全水道,从大礁石之间穿过。经过了一座小岛。岛上全是龟。海龟趴在沙滩上晒太阳,密密麻麻,大的有桌面宽,小的只有巴掌大。受惊的从礁石上滑进水里,扑通扑通,溅起一片水花。哈桑指着那座岛说这就是“龟岛”,针路图上标的出海口标志。

过了龟岛,水道豁然开朗。海水从青绿转为蔚蓝,又从蔚蓝转为一种只有在远离尘嚣的深海上才能见到的宝蓝色。天空完全放晴了,阳光把海面照得通透,能看见水下的珊瑚礁和成群游弋的彩色鱼群。海鸥盘旋在船队上空,叫声清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座山。

它从海面上拔起,像一颗巨大的狼牙刺入天空。落差极大,估计有一百多丈,山体近乎垂直地升上去,岩壁上挂着数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半山腰直坠入海。山脚下是茂密的原始丛林,椰子树的羽状叶片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热带乔木。山腰以上云雾缭绕,偶尔云开一线,能看见山峰顶端有一片平坦的区域,上面隐约立着几座石砌的圆形建筑,远远望去像一簇从山顶生长出来的菌菇。

“就是这儿,到啦到啦。”哈桑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学究终于亲眼看见了自己研究了多年的东西,“花芯!!”

船队缓缓靠向岛屿。山脚下有一片碎石铺成的海滩,海滩不宽,但足够泊船。离海滩不远,一道瀑布从山腰直挂下来,砸在岩壁半腰的突起上,碎成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架起一道淡淡的虹。瀑布的水汇成一条溪流,穿过丛林,从海滩的西侧入海。

拉姆安排了扎营。四叔指挥补给船上的海盗们往岸上搬运淡水和干粮,在林子边缘搭起简易的棚帐。几个老水手端着弓,去林子里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到什么野味。另一些人在溪边汲水、捕鱼、采集能认得的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