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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决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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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山顶上生起了一堆火。

哈桑把那几摞手稿搬到了火堆旁边,一本一本地摊开。他是个典型的老学究,看东西快,但容易手忙脚乱。他正趴在地上,两部菊形针经摊开,放在最前面,左手翻《菊形针经测绘方要》里关于星宿对应关系的那几页,右手压着《数秘探研》里去年同期的偏移数值,左脚还踩着一张被风吹得乱跑的观测记录——满头是汗,眼镜片被火烤得雾气蒙蒙,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不对”“还差一点”“这是什么意思”。

张远杰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来看海,你来看星。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把测绘方要里的关于海流、季风和目击位置校准的内容拣出来,对照着数秘探研里的预测数列,一条一条地念给哈桑听。哈桑则趴在那架浑仪残留的观测记录堆里,对照着不同年份、不同季节的星位数据,把菊花瓣之间的对应关系一条一条地找出来。

起初很慢。两个人各说各的,语言也不完全通——张远杰说的是汉语和八思巴文混用的测绘术语,哈桑脱口而出的是天方文,两人时不时要停下来互相解释。一个数据对不上,又得从头翻起。

后半夜,节奏渐渐出来了。

张远杰念一组数据,哈桑头也不抬地报出对应的星位。“子酉主-04,春分后七日,北辰出地三指半——”然后哈桑翻到数秘探研的某一页,“对应的这个偏移量——”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偏东两度,偏南半度。”

“下一组,同年第卯副-02。”

“那是旁瓣。旁瓣的偏移和主瓣同步,但幅度小得多。这个不用管,我们只需要主瓣的数据。”

“等一下——”张远杰忽然从测绘方要里抽出一页,“这里说,旁瓣虽然幅度小,但可以用它来校正主瓣的偏移预测。因为旁瓣的观测条件通常比主瓣好——漂浮岛远,鲛鳄不会那么凶,海流变化影响小。”

哈桑摘下眼镜,用袖口使劲擦了擦,重新戴上,把那页纸几乎贴到了鼻尖上。“原来如此!旁瓣是用来校正主瓣的!这个之前我怎么没想通——”

天亮前的一个时辰,两人进入了一种近乎同步的节奏。张远杰念海流和位置,哈桑接星位和时间,张远杰复核偏移量,哈桑翻找对应的数秘推演结果。不需要互相解释了,不需要再停下来比对术语了。他们的手在纸页间来回翻飞,声音在火堆边此起彼伏,像两个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档。

努塞尔半夜起来撒尿,看见火堆边两个人还在热火朝天地干着。他裹着袍子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烤了烤手,实在不忍心再睡,便捞起那本《探海实务》里关于鲛鳄的部分,靠着一块石墙,借火光慢慢翻看。

“大者,名曰铁霸。体长可逾五丈,脊覆厚鳞,色如玄铁。游速缓而力巨,能正面冲撞敌船,摧枯拉朽。其职责在防守。”

“中者,名曰斗猎。体长约一丈,身形窄长,游速极快。善侧袭包抄,跃出水面可攀船舷。其职责在攻坚。”

“小者,名曰梭影。体长不过四尺,行动最疾,散而不乱。常游弋于船队周遭,观敌势,通消息。其传讯之法不明,似非声音,亦非目视,疑与水体震动有关。一梭见敌,全群皆应。”

翻到后面,有遭遇鲛鳄的具体情况记载,以及研究收获。比如,在“丁卯年”仲秋的时候,一艘测绘船遇鲛鳄群。船的左舷被铁霸撞了个孔,斗猎随之登船,杀死船员数人。后来,船员撒下以鱼骨粉拌铜丝的东西入海,鲛鳄争食诱饵,测绘船才得以脱身。

又有一页记载,鲛鳄性情暴躁,且非常顽强,受伤后会继续袭击船只和人,好像士兵一样具有“信念和勇气”。记录员认为:“此族深具智性,非寻常海兽可比。其群必有主脑,但主脑何在,以何方式统御全群,皆未可知。盖因无人能近其中心领域。”

安德烈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他站在努塞尔身后,静静地听着。

“如果要上漂浮岛,和这些鲛鳄的冲突怕是躲不过。”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事得提前准备。鱼骨粉好找,铜丝也能熔制。”

“你这基督徒也来劲了。天父允许你打打杀杀吗?”努塞尔看着他说。

安德烈望了望火堆边的两人,眼神里有一种平时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东西。

“为了那么多人的牺牲。不管是神是鬼,都挡不了!”

黎明。

张远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最后的记忆是拿着哈桑的一页数秘推演手稿,对着火光反复核对着一个数据,然后眼皮就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歪在石墙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谁披上来的毯子。一股香风飘进鼻翼。扭头一看,希娜的头搭在他的肩上,闭上的眼眸有着浓密而微微弯曲的睫毛,蓝色面纱一半盖在脸上,一半搭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