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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中岁岁逢新景,一户融融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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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把鼻涕擦干净再念圣贤书。”

  陆丹青在这样的年味里读书,心境却和在县里全然不同。

  县里是静,是小院,是先生盯着,是她一个人往前赶。

  这里却是热的。

  灯火是热的,灶火是热的,屋外偶尔传来的鸡叫犬吠也是热的。

  她一边写字,一边还能听见灶房那头锅里咕嘟咕嘟炖肉的声音,听见梅氏和几个舅母说年夜饭该怎么摆,听见孩子们围着玉丫闹,问她长大了能不能吃爆竹。

  这种热,能把人整个人都焐软。

  腊月三十终于到了。

  一大早,严家就忙开了。

  除夕最重祭祖。

  严老头早早就把堂屋供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三牲、酒水、糕果、米饭、时蔬。

  鸡鸭鱼肉皆有,虽不奢华,却也足见诚意。

  红烛一对,香炉摆正,祖先牌位前点起香来,烟气一缕缕往上浮。

  严老头领着一家老小净手、上香、磕头。

  孩子们平日闹腾,到了这一刻,也都老老实实站着。

  连最皮的严承豹都不敢乱动。

  祭祖完,便是做年夜饭。

  这是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

  灶房从清早就没停过火。

  腊肉切片蒸香,咸鱼拿热水泡软后红烧,鸡炖蘑菇,鸭焖萝卜,猪肉则分出一部分做扣肉,一部分炒菜。

  另有豆腐、青菜、芋头、笋干、腌菜,全都摆上。

  还蒸了年糕、糖糕,炸了丸子。

  严家平日极少这样敞开吃。

  如今因着这几个月赚了钱,又是难得一个肥年,大家都舍得下本。

  院里肉香、米香、油香、柴火香混在一块,叫人光闻着就觉得这年过得值。

  陆丹青今日换上了新衣。

  是柳春桃和苏婉娘她们几个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鹅黄色的细棉布小袄,领口袖口都收得齐整,里头絮了软和的棉花,贴身穿着又暖又轻。

  下头配着一条深色小棉裙,脚上是新做的棉鞋。

  这边天气不太冷,所以一层薄棉就行了,却也显得陆丹青身上有些肉,倒是匀称些。衣裳一上身,连梅氏都看直了眼。

  “哎哟。”

  “咱家丹青这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吧。”

  严银丫围着她转了一圈,先是惊艳,随后又嘴硬。

  “还行。”

  郑美玉在一边立刻拆台。

  “什么还行,明明就是好看死了。”

  严承豹瞪大眼。

  “像年画上的娃娃。”

  严承慧最会说话,立刻补一句。

  “比年画娃娃还好看。”

  陆丹青本就容貌涨了不少。

  这几个月吃得好些,气色也养了起来。

  再加上眼神沉静,举止又和同龄孩子不一样,这么一身鹅黄小袄穿上,越发显得白嫩精致。

  小小一团立在屋里,真像福气生出来似的。

  牛大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啧,怪不得先生都爱夸。”

  严三湖坐在一边乐得不行。

  “咱丹青以后出去,得把那些人都看直眼。”

  年夜饭一摆上,满满一大桌。

  大人孩子围坐一圈,桌上灯火亮堂堂的,外头天色虽黑,院里却全是热气和笑声。

  严老头先举了酒碗,说了几句辞旧迎新的话。

  无非是盼一家平安,盼来年丰收,盼孩子们都好。

  可这种话,越朴实,越叫人心里热。

  大家便一起动筷。

  这一顿,是真吃得满口流油。

  严承虎和严承豹吃得头都不抬,嘴上还念叨着“真香”。

  严银丫一边啃鸡腿,一边还不忘护着自己碗里那块年糕,生怕被弟弟抢了。

  郑石头吃得满脸都是汤,郑美玉一边嫌弃,一边替他擦。

  陆丹青也吃得很香。

  她不是没吃过好的。

  可这种一家人围着桌子、锅里还热着下一道菜、外头时不时有村里爆竹响起的年夜饭,和别处都不一样。

  吃的是饭菜,咽下去的却像是这一年的踏实。

  饭后便守岁。

  按西江旧俗,除夕夜灯火不熄,要守到子夜,等着开年。

  严家堂屋里点着灯,灶房火也没灭。

  大人们说着闲话,孩子们靠在一块打盹又强撑着不睡。

  梅氏把早备好的铜钱一枚枚分给小辈,作压岁钱。

  虽不多,可每个孩子拿到手都高兴得不行。

  严承豹捏着那两枚铜钱,小声对陆丹青道:“我明年要攒着,不乱花。”

  陆丹青点点头。

  “嗯。”

  严承慧却立刻接道:“我攒着读书。”

  严承聪在旁边笑。

  “你先会写自己名字再说。”

  子夜一到,严三湖便领着几个大的去院外放爆竹。

  一长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火星子乱跳,声音瞬间冲破夜色。

  村里四面八方几乎同时响起爆竹声。

  远近连成一片,像是把旧岁一下炸散了。

  孩子们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跳着脚看。

  “响!”

  “真响!”

  爆竹声里,新年就这样到了。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村里便又有人家先放炮开财门。

  按俗例,初一忌扫地泼水,忌动刀剪,怕把财气和福气都扫了、剪了。

  所以灶房头一日便把菜都切好,地也早扫净了。

  众人起身后,先穿新衣,拜天地祖先,再按长幼序拜年。

  “外祖过年好。”

  “外婆过年好。”

  孩子们一个个嘴甜得很,换来的便是笑眯眯的夸和一点糖果点心。

  初一本家拜年,不出远门。

  村里本家几房互相走动,串门,说吉祥话。

  女人们端出瓜子花生、米糕糖块待客,男人们喝热茶,说去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

  小孩子则最欢。

  换了新衣,到处跑,见人便拱手,说“恭喜发财”“新年顺遂”,说得像模像样,只为多讨一块糖。

  严承豹和郑铁柱几个早疯没了影。

  严银丫领着郑美玉,两个小丫头也像两只小炮仗,一会儿跑东家,一会儿窜西家。

  正月初二,照着俗谚“初一崽,初二郎”,是女婿走岳家的日子。

  郑老实便带着严琥珀和几个孩子又回了一趟郑家。

  陆丹青备的那三包点心、三斤糖块,正好拿去。

  郑家那边也高兴得很,直夸丹青懂事。

  初三是“穷鬼日”,村里人大多不出门,不访友。

  严家便关起门来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