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题立本铺经义紧扣民生着策篇
可陆丹青却只扫了一眼,心里便稳了。
她先写经义。
开篇破题,她直接扣住“本”字。
破的是“治国之本,在于养民”。
承题时,她把“本”往下压。
不是空谈仁政。
是说君子立身,先修己;治国安民,先养民。
起讲处,她引《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再接《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这里一层层往下压,像把一块石头稳稳嵌进地里。
她没有一上来就喊空口号。
而是先说“本”是什么,再说怎么立本,最后才说本立之后,道才能生。
到入手时,她一句话落得极稳。
“农为国脉,民为国基。”
这八个字一落下,周围好几个阅卷的老生都悄悄抬了眼。
因为这话不飘。
也不虚。
后头她顺势写到田亩、水利、税赋、学政、礼法,全都能扣得上。
写水利时,她没有空泛地谈“多修渠”三个字。
她直接拿兴安县、广信府一带的地势来写。
山多田少,水行不便,若只等天雨,则旱则民困。
若能引溪成渠,畜水成塘,借山势而导水,便可使旱田得润,晚田可救。
她又补了一句。
“救一亩田,胜过空谈百句。”
这话看似朴实,实则极有分量。
因为它不只是文章里的话。
也是她一路走来真正做过的事。
水碓。
龙骨水车。
她不是只会嘴上说的人。
她是真做过的。
所以她落笔时,整篇文章就有一股很实的劲。
不是空中楼阁。
是真踩在泥地上的。
第二场时务策,她更是写得像一把刀。
题目问的是先治水还是先正役。
旁人若写,多半会左右逢源,写一句“水役并举”搪塞过去。
可陆丹青没有。
她直接拆开。
先说山地民困,不是单一之困。
是水困、役困、田困三困相缠。
若只正役,不治水,则百姓无力耕田,役正而田荒。
若只治水,不正役,则民力被耗,渠成而人困。
所以要分轻重缓急。
先以工代役,借修渠、治堰、造车之工,缓百姓之负。
再以工利田,以田养役。
水一通,田可活,田一活,税可足,税足则兵粮稳。
兵粮稳,政才稳。
这几层关系,她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顺手把前头自己做过的农器之利往里扣了一下。
“器利则民力省,民力省则农事兴,农事兴则仓廪实。”
这话一出,连阅卷的老先生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她写得不是死书。
是活的。
是能落地的。
到试帖诗,她更是几乎没停笔。
题面要押山、江、春、云。
她没写那些老套的登高望远、吟风弄月。
她直接写稻田、山色、水道、归舟、春云压岭。
句子一落,既有景,也有气。
还不忘把读书人的功名心往里藏一藏。
末句写的是。
“云开山自静,江阔志方长。”
这句不夸张,不堆砌,却正好把一个七岁小童生的心气写出来了。
她不是浮夸的神童。
她是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试卷交上去时,她手背上连墨都还没干透。
旁边几个考生交完卷,整个人都虚了一圈。
有人低声道。
“这题也太难了。”
“谁能写得出来。”
“我看这回主考是故意刁人。”
陆丹青听见了,却没接话。
因为她知道,这题难归难。
可难,才有意思。
若题目平平,她也未必真能把自己这些日子的积累全逼出来。
后来几日放榜前,坊间便已经开始有人议论。
说今年府试里头,出了个七岁的女童生。
说她答题极稳,文章不见半点稚气。
说主考官看完她卷子时,连连点头。
还有人说,学政巡视广信府时,亲自看过她的文章,竟当场夸了一句。
“可称神童。”
这话一传,风声便愈发大了。
陆丹青自个儿倒没太放在心上。
她知道文章还没到最好。
真正让她心里悬着的,是院试。
因为她要的不只是府试头名。
她要的是——连中三元。
从府案首到院案首,一步不能差。
她还得把这一路的名声,稳稳踩住。
于是这几日她照旧读书,照旧背题,照旧去空间里反复推演。
直到院试开考那天。
贡院外头,广信府城真是人山人海。
学政巡视,四乡八县在册童生全都来了。
送考的车马挤得水泄不通。
贡院门前挂满了红绸,门口两侧站着持杖的小吏,神情严肃,半点不敢松。
入场搜检时,连发绳都要拆开看。
凡带夹带纸条的,一律扔出。
陆丹青被搜得干干净净。
她穿着最朴素的青布小袍,发上只系了两根细带,整个人看着安安静静,像个被风一吹就会晃的小芽。
可谁也不知道,这小芽里头,已经装着一把足够往上捅天的劲。
号舍极窄。
一个人进去,只能侧身坐。
木板床硬邦邦的,桌案也窄。
灯光从顶上小窗漏进来,昏黄得很。
第一日发题时,陆丹青只看了一眼,眼神便沉了下去。
这次的经义题,比上一次还难。
题出《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但主考却偏偏把题拆成了三问。
一问民贵何以为贵。
二问社稷何以次之。
三问君轻何以不伤大统。
这题若写浅了,像只会背书。
写深了,又容易碰到忌讳。
既要站稳理学正统,又要把三者层次理清,不能乱。
另有策问一篇。
问的是。
“今边地军粮不继,若欲足兵,何先何后?”
这一问更狠。
看似问粮,实则问政。
看似问兵,实则问民。
若答得不好,不但显得空泛,还容易被挑出“只知书不知事”的毛病。
旁人这会儿已经开始擦汗。
有的坐下后脸都白了。
陆丹青却只是静静坐着。
她心里反倒一下就稳住了。
因为她知道,真正考验的时刻来了。
她先起笔写经义。
这回她比府试时写得更言之有物,心中有沟壑。
第一段,她先立总论。
“民为贵,非徒言其口也,实以民食、民生、民心为国之根!”
第二段,她拆“贵”字。
民之贵,不在能言,而在能活。
若饥寒逼人,田亩荒芜,则民虽在而国根已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