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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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中指尖微贴九尾魔蝎冰冷的虫甲,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戾萦绕指尖,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亦是身处虎狼窝中的底气。

  城楼下早已立着一排曹魏官吏,皆是朝中熟面孔,有宗室重臣,有世家文臣,个个衣冠楚楚,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审视、轻视、试探层层复杂的意味。

  他们早已奉曹丕之命,在此等候这位半路取而代之的蜀汉正使。

  此前刘封私递书信的消息传遍朝堂,曹魏百官皆知蜀汉使团生变,幕后藏着一位真正的棋手。众人心中皆存好奇与轻视,在他们眼中,蜀汉自失荆州、折关羽之后元气大伤,刘备麾下寥寥数人,能有何等惊世之才?今日拦路试探,便是要先折蜀使锐气,压下蜀汉气焰。

  为首一名中年文臣跨步而出,乃是曹魏侍中刘晔,素来心思缜密、言辞犀利,擅长察言观色、辩难诘问。

  刘晔目光落在江左身上,上下淡淡一扫,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与试探:“听闻蜀使韩冉中途重疾难行,路途凶险,本以为蜀汉无人可担吊唁重任,不料竟有副使临危受命,挺身而出,不知先生在蜀任何职?

  一句话字字带刺,看似客套问候,实则步步紧逼,直指江左身份蹊跷,暗讽蜀汉此行暗藏私心,并非真心吊唁。

  两侧曹魏官吏纷纷侧目,目光灼灼,静待江左失语失态。

  江左神色未变,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朗响彻城门之下:“不过一介闲职幕僚,蒙汉中王信重,随团北上。国有变故,使臣有难,临危接手公事,乃是本分。曹公一世雄主,平定北方,威震天下,蜀魏虽各为其主,然敬英雄、悼逝者,乃是大道,何来隐秘之说?再说,子扬兄,十数年不见,你竟不认得我了吗?这些年你跟着魏王可没少喝我的酒吧。”

  寥寥数语,滴水不漏。

  既淡化了自己的身份,褪去了刻意张扬的锋芒,又以敬悼曹操为由站稳大义立场,瞬间化解对方的诘难,反倒显得曹魏群臣小家子气,刻意刁难来客。最后又以交情拉近关系。

  刘晔眸光微凝,片刻后失声道:“你。。。你是江左。这才十数年,你怎么变成如此模样?”

  旁侧,曹魏宗室曹洪微微皱眉,声线粗沉,他不认识江左,带着武将的凌厉压迫感,再度发难:“既然只是随行幕僚,无朝廷正式诏命,无王府册封正使之凭,贸然僭越主事,擅领使团入魏,难道不惧坏了两国礼制?莫非汉中王轻视大魏朝堂,随意遣人敷衍丧礼?”

  此言更为刁钻,直接扣上藐视大魏、失礼无状的罪名,若是江左应答稍有不慎,便可当场治罪,折尽蜀汉颜面。

  周遭空气骤然一紧,铁甲士卒静静伫立,无声的威压扑面而来。

  艾敏、卫松等人的手皆摸向兵器,暗香几个则站在了江左身侧。

  江左抬眸望向曹洪,眼底温润褪去几分,添了几分凛然正气,从容对答:“礼制者,诚为先,礼为次。曹公新丧,天下同悲,汉中王亲笔手书、备厚礼奠仪,诚心可昭天地。正使抱病于途,国事不可荒废,我临时代行其职,非僭越,乃为成全汉中王敬魏悼公之心。

  若以职位高低论诚心、以身份尊卑定礼数,岂非辜负魏王一世胸襟,更是让天下人耻笑曹魏拘泥虚礼、不识大义?”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曹洪一时语塞,竟被堵得无言以对。

  是啊,曹操一生唯才是举、胸襟开阔,纵横乱世,若曹魏群臣执着于使臣身份虚礼、刻意刁难吊唁使者,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大国气度。

  一众曹魏官吏神色微变,轻视之心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尤其那些在十余年前见过江左之人,皆心中感叹没想到他除了容貌有变,口才竟然依旧如此犀利。

  众人看着眼前这名年轻蜀使,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辩才无碍,心性沉稳得可怕。不逞口舌之快,不卑躬屈膝,句句占理,字字守势,却又步步反击,进退有度。

  绝非寻常庸碌幕僚。

  人群后方,一名青衣侍从静静伫立,将全程对话尽收眼底,此人乃是曹丕贴身内侍,奉命前来观望。此刻他心中已然明了,陛下所言不虚——这蜀汉幕后藏着的人,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江左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一众曹魏朝臣,心中清明如镜。

  这不过是开胃小菜。

  曹丕身居深宫,端坐王座,不愿亲自落人口实,便让群臣先行试探、轮番刁难,目的就是摸清他的深浅,拿捏蜀汉的底气,试探刘备的真实意图。

  今日城门一试,他既不能示弱辱了蜀汉颜面,也不能过于强势激化魏蜀矛盾,唯有不偏不倚、稳扎稳打,方能稳住眼前危局。

  江左微微抬手,对着众人微微拱手,气度雍容:“诸位若是盘问已毕,便请引路。我奉汉中王旨意,携书礼前来邺城,只为吊唁,面见魏王,了结两国通好之心。”

  姿态谦和,却无半分卑微。

  刘晔深深看了江左一眼,他早已收起心中轻视,沉声抬手:“蜀使请。”

  车马再度启程,缓缓驶入邺城腹地。

  长街宽阔规整,街道两侧商铺肃静,百姓身着素白,处处皆是大丧氛围,可繁华之下,尽是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江左端坐车中,眸光沉静。

  入城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棋局,在文昌殿,在那位城府深沉、野心勃勃的新魏王——曹丕手中。

  袖中九尾魔蝎轻轻震颤,似感知到了前路无尽的风波诡谲。

  江左心底轻叹,已然做好万全准备。

  暗棋明落,再无退路。

  今日邺城之行,他一人孤身入局,独对曹魏满朝文武、一代新君,要以一己之力,稳住蜀魏边境,暂缓乱世杀伐,逆转那早已注定的悲情大势。

  西城

  西城城守府,堂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廊柱,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王平神色凝重。

  他跪坐案前,指尖攥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边角被指节捏得起皱,一目一行读罢通篇内容,整个人骤然身子微僵,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猛地抬眼看向身侧传信的信使,声音压得极低,难掩心头震动:“当真要如此行事?这般举措牵扯上庸、魏蜀边境大局,可有汉中王亲笔旨意?”

  王平素来沉稳谨慎,常年驻守西城要塞,执掌边防斥候,行事素来以刘备军令为凭、法度为先。信中所写筹划,竟是要暗中布局牵制刘封,伺机搅动上庸地界布防,甚至暗中联络上庸心腹部曲,悄无声息掣肘刘封动向,手段迂回,步步踩在蜀地规制的边沿,稍有差池,便会被扣上擅动边兵、私自构陷守将的重罪。

  也难怪王平惊惶,没有刘备明文手谕,贸然行事便是越权。

  那黑衣信使垂首躬身,低声回话:“将军,此信出自身在邺城的江军师手笔,无汉中王直接诏命,却是江左临行前留于暗桩的后手密令。江副使身陷邺城,被曹魏君臣牵绊,分身不得返回蜀地,预判刘封私自投书曹丕、暗藏反心,日后必成蜀汉隐患,故而千里传信,托将军在西城暗中筹备。”

  王平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指尖缓缓松开信纸,在厅堂里缓步踱了两圈。

  他素来信服江左的远见,而且江左对自己还有推荐大恩。先前江左途经汉中时,也曾特意叮嘱自己紧盯上庸刘封动向,提防此人异动。可没有王旨,私自调动边境人手对付当朝守将,风险实在太大。

  “江先生远在曹魏虎口,仅凭一纸密信,我贸然调动西城兵力布置,一旦消息泄露,刘封上书成都参我一本,便是祸及身家。”王平停下脚步,眸中仍存顾虑,“刘封坐拥上庸兵权,接壤曹魏,眼下又刚私递书信交好曹丕,手握外邦联络的由头,真要反咬一口,就算汉中王信江先生,朝中大臣也难免非议。”

  斥候继续禀道:“江先生信中已然思虑周全,不让将军明火执仗动兵,只动用麾下隐秘斥候,暗中联络上庸军中对刘封不满的偏将,搜集刘封私通曹魏的实证,不动刀兵、不调正卒。待到证据齐备,再由将军整理文书密送成都,届时有理有据,汉中王自然定夺,事前不留半分越权把柄。江先生身处邺城与曹丕周旋,稳住北方大局,后方就拜托将军卡住刘封的后路。”

  王平垂眸再度细看密信,字里行间尽是江左对上庸局势的推演,料定刘封借吊唁一事向曹丕输诚,是为日后举城降魏铺路,若是任由其安稳盘踞上庸,待到刘备倾举国之兵伐吴之时,刘封必会引曹魏兵马南下截取益州侧翼。

  一念及荆州覆灭、关羽惨死的前车之鉴,王平心头的迟疑渐渐散去。江左远在邺城孤身涉险,还要分心惦记蜀地后方隐患,这份筹谋皆是为蜀汉安危。

  他抬手将密信小心收好,藏入贴身衣襟,烛火映在他坚毅的面庞上:“既然是江先生缜密筹划,又只动用暗线不碰明面军规,我便依计行事。传令麾下心腹斥候,分批潜入上庸,谨隐秘迹,悄悄搜罗刘封私通曹魏的凭据,万万不可暴露行踪,打草惊蛇。”

  “另外,每隔三日便遣快马走密道往邺城传讯,把上庸一点一滴的动静报给江军师,让他身在曹魏,也能知晓后方进展。”

  信使躬身领命,退下之前低声道:“江军师已暗中控制了刘封家眷,将军可放心行事。”说完悄然退下,隐入夜色。

  厅堂只剩摇曳孤烛,王平凭立窗前,望向东北上庸方向沉沉夜色,暗自轻叹。

  邺城风波未休,上庸暗流已起,魏蜀之间,一张无形大网,正由一南一北两人悄然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