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邺城
“什么?!”
曹丕脸色骤然大变,方才的从容洒脱荡然无存。他猛地收敛神色,双目骤然眯起,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视着江左,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江左对此视若无睹,继续从容说道:“第二桩,昔日五凤楼兵变,领头之人韦晃,背后牵扯到的,似乎是陛下一位至交好友。”
“你……放肆”曹丕豁然从御座上猛地站起身,袍袖翻飞,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江左,一字一顿,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你是想说,孤意图谋害先父?”
“在下本不敢妄议王室旧事,只是后来洛阳接连殒命三位当世顶尖医者,而那场设下的鸿门宴,据传正是出自陛下之手。如此一来,前因后果,便都能对上了。”
一桩桩深埋地底、被他费尽心机掩盖的陈年隐秘,被江左毫无保留地悉数揭开。曹丕脸颊涨得通红,怒火烧遍四肢百骸。这些是他毕生想要抹去的污点,他万万没有想到,江左竟然掌握得如此详尽。
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江左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语气一点点转冷,目光直视曹丕:“陛下。倘若我将这些秘辛公之于天下,届时万民哗然、朝野震动。别说陛下如今的帝位不稳,怕是连魏王的根基都要被动摇。更何况任城王曹彰手握十万重兵,在外虎视眈眈,一旦借题发挥起兵生乱,陛下又该如何应对?”
曹丕只觉胸口憋闷,怒火直冲头顶。方才他还将江左视作能交心的知己,转瞬之间,自己最阴暗的过往就被对方死死拿捏,沦为受制于人。万般怒火压在心底,却又无可奈何。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终究是咬着牙,含怒应下,答应待到蜀吴交战之时,曹魏必定按兵不动。
见目的达成,江左重新展露笑容,语气缓和下来:“陛下不必动怒。常言道,有利之事,自当有福同享。依在下之见,不如蜀魏联手,一同讨伐东吴。待到江东平定,便二分天下、平分疆土。至于日后陛下与我家主公逐鹿中原、一决高下,那便是往后的事了。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这番话语让曹丕心头猛地一动,眼中闪过思忖之色。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联兵伐吴乃是军国大事,容孤细细思量,召文武众臣商议过后,再给你答复。”
商议既定,江左起身准备告辞。临行前,他眸光微转,打算借机给司马懿埋下隐患,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压低了声音,缓缓提及那则流传已久的谶语:“不知陛下可曾听说过‘三马同槽’之说?世人皆以为指的是马腾父子,可依在下拙见,此‘马’,未必只是姓马之人。司马二字,其中亦藏着‘马’啊。”
寥寥数语,如同惊雷在曹丕脑海中炸响。他眸光骤然一凝,瞬间洞悉了话中深意,神色变幻不定。
江左拱手一礼,转身从容离去。殿门缓缓合上,殿中再无外人。曹丕脸上所有伪装的从容与笑意尽数褪去,整张面庞覆上一层刺骨寒意。
半生以来,他活在父亲曹操的威压之下,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如今好不容易大权独揽、就要登临帝位,绝不可能再被任何人拿捏掣肘。江左智计深不可测,还手握自己无数把柄,此人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寝食难安,已然成了心腹巨患。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眼底杀机毕露,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而决绝:“江左此人,绝不能留。不可让他死在大魏境内,免得落人口实;亦绝不能放他活着返回蜀地。师父,此事交由你去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阴影之中,一道身影躬身出列,沉声应道:“魏王放心,老臣省得。”
暮色沉沉,夜幕彻底笼罩邺城王宫,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透深宫暗处的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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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宫暗卫得令而动,悄无声息四散而出,如同暗夜幽灵,迅速封锁洛阳城外所有官道、小路、渡口,层层设卡、隐秘布防。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绝杀大网,正沿着江左归蜀的必经之路,悄然铺开、缓缓收紧,杀机暗藏千里路途。
皇城长街之上,晚风拂面,夜色微凉。
江左缓步前行,青衫随风轻扬,步履悠然舒缓,面上云淡风轻,无半分惊魂未定的局促,亦无丝毫察觉杀机的慌乱。
他心中早有预判。曹丕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猜忌极重,今日殿中对峙,自己当众拿捏其把柄、胁迫帝王让步、搅动朝堂猜忌,以曹丕的心性,断然不可能放自己安然离去。杀机,早在他点破所有秘辛的那一刻,便已然注定。
身侧随行的钱二紧随其后,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低声请示:“先生,魏宫动静异常,暗卫尽出,必是冲着我等而来。属下恳请先生即刻改道,绕行小路,避开追杀!”
江左微微抬手,淡淡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唇角噙着一抹了然浅笑,低声缓道:“无需慌张。曹丕此刻心神大乱,我那句‘三马同槽’,已然让他对司马氏心生巨忌。他眼下重心,大半落在朝堂制衡、防备司马懿之上,派出追杀我们的,不过是些许暗线势力,绝非精锐主力。”
他抬眸望向南方沉沉夜色,眼底精光暗藏,胸有成竹:“按原定路线前行即可,沿途我提前布下的伏兵、眼线、后手,尽数启动,从容应对便是。”
一路走来,步步为营。逼曹魏中立,斩断东吴外援;提议蜀魏联兵伐吴,为主公刘备铺平前路;点破三马同槽,埋下魏室君臣猜忌的祸根。三步险棋连环落下,层层借力打力,一举扭转蜀吴交战的劣势,搅动整个天下格局。
只是经今日魏宫一役,他与曹丕彻底撕破脸皮,再无半分斡旋余地,从此魏蜀之间,又多一重不死不休的隐秘仇怨。
与此同时,邺城深宫之内。
曹丕独坐御案之前,案上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映得他面容阴晴莫测、神色反复。
“三马同槽、司马藏马”六字,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回荡,挥之不去。司马懿多年隐忍低调、城府极深、门生遍布朝野,从前他只觉此人可用,此刻回想种种细节,只觉处处暗藏隐患、细思极恐。怪不得父王言那司马懿生有鹰视狼顾之相,这种人极难控制。一旦让其掌权则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他当即抬手传召近侍,声音冷硬低沉:“即刻传令下去,命心腹暗部全天候监视司马府!司马懿父子三人的一言一行、出入行踪、会客往来,事无巨细,尽数上报,不得有半分遗漏、隐瞒!”
近侍躬身领命,悄声退下,殿内重归死寂。
烛火跳动,映着新魏王冰冷阴郁的面容。
外有千里追杀,欲除江左以绝后患;内有朝堂提防,日夜忌惮司马氏夺权。内外两处心腹大患,双线牵制、日夜焦灼,让这位新王彻夜无眠、心神不宁。
夜色深沉,风起邺城。
魏宫的杀机、朝堂的猜忌、蜀地的筹谋、江东的危机,四方暗流交织翻涌,纵横交错、彼此牵制。一场足以改写三国国运、颠覆天下格局的滔天风暴